交接地点定在演员服务站的一间公共咨询室,有前台、有监控,也可以当场复印。玻璃隔断将房间分成几块,空调吹得纸页边缘微微颤动,复印机每工作一次,便吐出一阵温热的墨粉味。制作方派来一名联络员,只负责确认撤权通知已经送达、项目合同副本可以调取,不替任何一方判旧账。小陶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只有许思齐给她的一页陪同授权;她可以核对打印件数量,不能替许思齐签收。
上午十点,周维没来。
十点零五分,顾老师在清单上记下“逾期未到”。十点十分,许思齐把身份证挂失预约单和银行卡冻结申请放到最上面。十点十七分,门终于被推开。
周维仍提着那只褐色皮包。它今天显得格外沉,拉链两端被塞得向外鼓起,仿佛证件、卡、药袋和旧合同全在里面互相挤压。她进门先看顾老师,再看制作方联络员,最后才看许思齐面前那几张已经填到一半的申请表。
“现在排场大了。”
“旧公寓明天到期。”许思齐把收件回执和清单推过去,语气没有跟着周维的讥讽走,“我请他们来,是为了把范围和数量一次核清,也免得以后各说一套。你愿意交的我们现在登记,缺的我按备用流程走。”
周维的视线在“挂失”“冻结”“补办”几个字上停了停。
“你就为了两场破戏,把我当贼防?”
“不是为了两场戏。”许思齐说,“是因为证件和权限本来就该有边界。两场戏只是让我不能再把这件事往后拖。”
周维没有坐。她从皮包里拿出一沓票据,拍在桌上:“你忘了是谁把你从群演堆里捞出来?你发烧,是我半夜带你看病;你没钱住,是我先垫;你记不住词,也是我一次次去跟人赔笑。现在会演两场戏,就说我控制你?”
屋里安静下来。
那些照顾未必全是假的。
也正因为其中有真的,它才比纯粹的恶意更难割开。一个人可以在半夜背另一个人去看病,也可以在天亮以后替她收走处方;可以真的先垫一笔房钱,也可以让那笔钱在没有凭证的账上长成永远还不清的债。
许思齐看着她。药袋触发的冬日门诊又从记忆边缘闪过: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把脸埋在那条带烟味的围巾里,是真的相信有人不会丢下她。那份相信不是周维今天可以随意支取的存款,也不是她有权嘲笑的软弱。
“你以前帮过我的事,我不会抹掉。”许思齐把声音放得很稳,“但证件和决定权也不能因此一直放在你手里。照顾和授权是两件事,今天分开核。”
周维盯住她,像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已经不再会被“我为你好”拖回原处。
顾老师没有接情绪。她先把旧授权放到桌面中央,逐行念出范围:“通告接收、材料递交、款项代收后转付。医疗只写协助预约和取送材料。撤回条款在最后一页,昨晚二十二点四十七分,周女士已经收到书面通知。”
“她以前什么都记不住。”周维说,“这些事本来就只能我管。”
“以前的功能情况,可以交给医生复核。”顾老师说,“这份授权没有让任何人替她同意治疗,也没有让任何人永久保管身份证。我们今天只核文件和物品,不在这里判医疗结论。”
周维终于坐下,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
“那旧账呢?”
许思齐把自己整理的四列表推过去。
蓝色硬壳本第十七页,对应通告回单尾号四一六,剧组统一派车,账上却又扣一次往返交通。第十九页,宋佳艾同一天被记了两次车费。第二十一页,丁小秋、卢圆、宋佳艾和许思齐名下的“表演强化课”使用同一个老师简称、同一段时间和同一金额,却没有四个人分别到场或签收的记录。
再往下,是代收款项。
有制作方到账日期,有周维经手的尾号,没有许思齐收到转付款的日期。旧合同复印件上写着抽成比例,却没有把培训、住宿、交通和医疗照料自动并入抽成的条款。
“你偷看我的账?”周维的声音沉下来。
“你让我核自己的付款。”许思齐把四列表转到周维看得清的方向,“我留的只有与本人账目有关的索引,其他人的姓名和金额没有带出。页码、合同号和回单尾号,也是当时在你面前对齐的;哪一项有出入,我们现在逐项标出来。”
顾老师在记录上补了一句:“费用存在争议,双方均未在本次交接中确认债权债务。周女士如主张扣款,另附合同与付款凭证。”
制作联络员也开口:“《旧城新雨》只按本项目合同结算,不替任何一方从新片酬里代扣旧费用。旧授权撤回已经登记,后续项目通知直接发演员本人。”
这两句话没有判周维输。
它们只把她最熟悉的做法拆开了。照顾不能自动变成费用,费用不能自动变成授权,授权也不能自动变成对一个成年人的全部解释权。
顾老师把交接清单往前推了一寸:“现在核本人证件和通讯设备。你可以拒绝交,我们会如实记录,然后她按挂失、冻结和调取流程继续。今天没有任何人能靠一句话从你包里夺东西;同样,也没有一笔待核费用能让你继续无限期扣住实名证件。”
周维没动。
制作联络员没有催,只把《旧城新雨》的合同副本放到桌边:“这一份制作方可以直接给许女士。其余物品由你们按登记和凭证核。”
僵持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空调风吹动清单,纸角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没有配乐,也没有谁替她数最后三秒。许思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却没有再盯那只包;她把视线留在已经填好的挂失申请上。周维交不交,只决定今天走哪条路,不再决定她有没有路。
最先落在桌上的是身份证。
塑料卡碰到桌面,声音轻得几乎不像一次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