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站在一旁,像往常一样把这次顺利归到自己的安排上:“这次照我排的时间来,早上也肯吃东西,现场才没再出乱子。以后别自己乱改,剧组看你稳定,才敢继续叫你。”
“我记住了。”许思齐把确认单折好。
“下一份我再替你问。”
“有消息你告诉我,我把时间留出来。”
她没有在片场拆穿这套逻辑。把回应放软、把话题留在工作里,不等于认同;只是此刻没有必要为了争一口气,逼周维立刻收紧每一道缝。
可在她的口袋里,材料已经分成两条互不污染的线。
一条来自旧设备:设备名称、原路径、文件名、上传编号、不完整回执、设备时间、谁在场。复制盘与新邮箱各留一份,压缩包内容未打开。
一条来自现实账目:通告日期、付款方向、收费项目、谁持有卡和回单。
两条线之间,她只写了一句:
周维掌握现实权限,也接触过那批旧资料。其余待证。
她能确认的,只有自己的记忆停在医院重伤以后,醒来时已经身处这具身体。原来的身体是否真的死亡、这具身体原本的意识又去了哪里,都只有那个来历不明、无法独立核验的系统给出过单向声明。她只能先按“原来的生活暂时回不去、对方暂时不会回来”的最坏情况准备现实生活,不能把假设扩写成那个人受过什么控制,更不能为了方便,把一段空白人生随意补全。
在当时的三天里,她已经学会在制作记录上写下许思齐,也会在别人叫这个名字时及时回应。那首先是活下去的现实办法,还不是后来那种真正接住这个名字的认领。至少在证据上,她不能替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说一句从未说过的话。
周维从她身后经过,看见纸上的两条线:“还没整理完?”
“快了。”
“明天三点半,迟到别想拿钱。”
许思齐抬起头:“明天我会按时到。到场以后,资料和付款回单能不能让我本人签收一份?你留你的,我也留个底,省得下次还要重新对。”
周维笑了:“等制作觉得你有资格自己对账再说。现在他们认的是我这个联系人。”
这一次,许思齐没有追问。
她把这句话原样写在纸上,标好日期和地点,然后起身跟进灯下。台灯在身后缩成一枚钝黄的方块,褐色皮包仍搁在门边,里面装着她暂时够不到的生活。
资格不是周维赏的。
但这本账,总有一天会由别人来算。
***
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沈青庭借打印店的旧电脑,看见《长安灯影》官方账号下午发出的一张夜戏场照。
主机风扇在桌下低鸣,显示器四角微微发暗。官方账号挂在一家综合门户的剧集频道里,页面先弹出横幅广告,再缓慢铺开压缩过的图片;评论按时间一层层垒在下方,头像只有指甲盖大小。她记忆里的作品物料常在几分钟内被剪成短片、重排、推送到不同人眼前,这里的一张场照却要从门户首页滑进论坛,再被谁复制链接,才可能多走一条街。
传播更慢,不代表目光更轻。恰恰因为每一次点开、输入和回复都多一道阻力,两个陌生人愿意停下来问一句名字,才像在茫茫纸墙上真正按下了两个指印。
照片主体是冷宫门前的两位主演。她站在景深边缘,半张脸被灯笼穗子切开,妆粉过白,袖口还沾着跪点的灰。若不是角色栏标注了“沈婕妤——许思齐”,连她自己也未必会在第一眼认出那是昨夜的身体。
公开评论里,有人问:“后面那个沈婕妤是谁?就三句,抬眼那一下怪难受的。”
另一个账号隔了十几分钟回答:“演员表写许思齐。以前好像总演没名字的丫鬟,这次也差点没认出来。”
下面还有转发和表情,真正明确指向她的,只有这两句。她逐一记下页面地址、发布时间和公开可见的内容,没有回复,也没有请任何人帮忙扩散。两个人或许彼此认识,或许是同一个人换了账号;在零点以前,她无从知道系统会怎样去重。
回住处后,周维那只褐色皮包搁在床尾,拉链合得严严实实。旧挂钟的秒针走得发涩,水管里偶尔滚过一声闷响。沈青庭坐在窄床沿,确认单压在膝上,等最后一分钟过去。
她忽然想起医院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等待一个数值决定生死,本不该是陌生经验。可这一次,数字背后不是心率,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嘈杂网络里停了一下,确实看见了许思齐。
零点到了。
【星光值已累计刷新。】
【当前星光值:2。】
【有效公开讨论自然人数:2。跨账号、跨平台重复项:0。】
【成功判定:角色条件完成;星光值>1。】
【首任务完成。即时死亡风险解除。】
沈青庭盯着“解除”两个字,呼吸反而停了一拍。胸腔里绷了三天的东西没有轰然断开,只缓慢松动,像冻住的水终于裂出第一道缝。她把脸埋进掌心,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活下来的消息落在舌根,先尝到的竟仍是苦。
【首任务星光储备已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