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中午,试读结束后,周维把一只磨旧的帆布袋放上桌。
“制作那边要看你以前干过什么。把近两年的通告、照片、付款回单分开,能用的挑出来。电子版刻两盘,一张给制作,你自己留一张,省得下次又说我没给过。别乱碰别人的。”
周维又从皮包夹层抽出两张十元纸币,压在空白刻录盘旁边:“资料费。打印、扫描、上机都让店里分项写,收据和零钱一起带回来。”
钱终于到了许思齐手里,却仍有明确用途,每一项支出都要留下收据,剩余零钱也得交回。她把两张纸币夹进行程单,没有把它们算作自己可以花的现金。
帆布袋里装着一台旧笔记本。机器边角掉漆,电源线缠了两圈胶带,开机风扇转起来以后,吹出一股积灰受热的焦味。周维开机时侧过身体输入密码,随后点开桌面上的“演员资料”。
屏幕亮起前先闪过一行厂商字样,随后是层层文件夹与缓慢爬动的进度条。桌边放着空白刻录盘,机身侧面留着传真线和存储卡接口;资料不在随时同步的个人终端里,而在某台会卡纸、会断电、也会被主人拎走的机器中。对许思齐而言,这种笨重既危险,也意味着边界仍有形状:一张盘、一页纸、一次明确的复制,都能说清由谁在何时做过。她不必攻破什么,只需要守住自己获准接触的那部分。
文件夹里不止许思齐一个人。
卢圆、宋佳艾、丁小秋、许思齐……十几个名字按年份排列。有人只有半年的通告,有人断断续续跟了周维三年。每个名字下都有相似的四个目录:通告、结算、培训、资料。
“原来你还要照看这么多人?”许思齐问。她没有把惊讶写成质问,目光仍落在自己那一栏上。
周维正在翻照片,头也没抬:“就你最能添麻烦。”
话里没有爱护,倒有一种熟人之间才会有的随意。许思齐没有把这句话直接译成恶意,只记下一个事实:她不是唯一一个把通告、结算和培训交给周维的人。十几个文件夹整齐排开,蓝白图标冷冷发亮,仿佛十几扇门共用同一把钥匙。
许思齐按日期整理文件。通告写着剧组、集合时间和演员编号,付款回单有金额与经手人。周维允许她处理这些,她便只在授权范围内打开。
许思齐的“角色资料”目录里,有一份文件显得格格不入。
文件名不是剧名,也不是演员姓名,而是一串字母和数字。旁边附着上传回执,提交时间在几个月前,分类栏写着“角色分析/顾问资料”。
回执编号,与文件名的前半段一致。
许思齐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系统曾用过“认知功能”“最低执行阈值”“任务状态记录”。这些词并不相同,却都习惯把一个活人拆成可以归档的指标。
她自己也曾这样工作:风险、依赖、触发因素、可预测反应。分类能救人,也能把人修剪成便于利用的形状。那串文件名像一根细针,从屏幕里扎进她尚未闭合的旧伤;她不知道这份资料与自己是否有关,更不允许这种不安替证据说话。
相似,只够让她多看一眼。
她没有打开压缩包,也没有点进回执所指向的私密内容。旧机器的资料程序可以把当前目录另存为只读清单,她只导出屏幕上已经显示的字段:旧设备名称、原路径、文件名、上传编号、上传时间,以及回执末端没有加载完整的状态栏。程序自动附上设备时间,缺失的部分仍标作“回执不完整”,没有被她补成结论。
周维给的两张空白刻录盘就在手边。按照刚才“一张给制作、本人留一张”的吩咐,许思齐把这份清单与公开通告目录分别写入盘中,文件夹只用自己的演员编号命名。压缩包本身没有被复制,别人的目录也没有被碰。
打印机开始工作。第一张是通告目录,第二张是付款回单,第三张才轮到那份文件列表。
第三张刚经过定影辊,纸便斜着停住。出纸口只吐出半截空白背面,打印的内容朝下压在机身里;红灯一闪一闪,滚轮空转,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摩擦。墨粉受热的气味浮起来,苦得像烧焦的药。
与此同时,门锁响了。
周维比预计早回来了。
许思齐后背瞬间发紧。头脑给出三个动作:抽纸、关机、起身挡住打印机;身体却来不及同时完成。她强迫自己先看已经发生的事——纸卡在滚轮里,打印面暂时朝下,窗口还开着,周维正在进门。一次只处理一件。
她先按下取消键,滚轮停住;随即合上电脑窗口,抽出最上面的通告目录,正好在周维进门时挡住出纸口。强拽那张纸反而会让打印面翻出来,她没有碰它。
“怎么了?”周维问。
“打印机卡了。”
“你印什么?”
许思齐把手里的通告目录递给她:“制作要的工作清单。第三页卡住了,我正准备重印。”
周维低头看第一页。打印机仍亮着故障红灯,半张纸背贴在出纸口,乍看只有一片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