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良久,崔氏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嗓音低沉晦涩,满是不甘,却又不得不低头顺从。苏慕屿满意颔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带着一众下人,去往其余院落清点收拾。等所有妾室尽数动身迁往别府,各处院落清点落锁,天色已然沉至傍晚。苏慕屿立在悠长的回廊尽头,静静望着整片沉寂空旷的后院。谢清沅的院落常年落锁,铜锈斑驳;柳氏旧院早已荒寂,如今也被规整清扫;崔氏、魏氏等人的院门逐一紧闭,落上重锁。偌大的后院,再无往日的莺莺燕燕、纷争算计,再也没有藏在暗处的嫉妒、排挤与针锋相对。偌大一座王府主院,除却往来奔走的下人,常年礼佛、深居简出的老夫人,便只剩王砚辞、他,与尚且年幼的王润之三人。好像岁月从来都是这般静好,这座偌大的王府,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们三人相守。他没有正经名分,介于侍人与侧妾之间,身份暧昧不明,却手握后院全权,养着二人的孩子,独占一方天地。恍惚之间,竟像是早已与王砚辞相守一生,是这座宅院里,无可替代的女主人。————王润之一岁八个月的时候,才终于能说连贯的短句。这孩子被苏慕屿养得娇,眉眼随了王砚辞的冷硬,偏偏又被宠出了一身小毛病:爱扔手里的玩意儿,吃饭要追着喂,看见丫鬟头上亮晶晶的簪子就伸手去抢,抢不到就扁着嘴哭。苏慕屿舍不得打,只能板着脸训他,每次训完自己先心疼,转头又抱着哄,一来二去,孩子半点没怕他,反倒学会了看他脸色撒娇。那日午后,苏慕屿正坐在廊下教王润之认字。小家伙坐不住,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晃得咚咚响,苏慕屿把拨浪鼓收了,他立刻就把手里的木简扔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王润之。”苏慕屿沉下脸,声音放重了些,“捡起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乱扔东西。”王润之撇着嘴,扭着身子往他怀里钻,奶声奶气地耍赖:“不捡!慕屿捡!”“自己扔的自己捡。”苏慕屿把他推开一点,板着脸不松口,“再不听话,今日的桂花糕就没有了。”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冷的咳嗽。苏慕屿猛地回头,就看见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两个贴身的嬷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夫人。”老夫人没理他,目光落在地上的木简上,又扫过苏慕屿,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当是谁在这儿大呼小叫,原来是你。一个平民出身的下人,也敢教育起我们王家的嫡子了?”苏慕屿的指尖微微蜷缩,垂着头没有说话。老夫人常年待在佛堂,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门,平日里从不过问后院的事,苏慕屿几乎都快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一位长辈。他知道老夫人从来就瞧不上自己,只是碍于王砚辞的面子,才一直没找过他的麻烦。“润之是王家的嫡孙。”老夫人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声音尖利刻薄,“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儿子养在身边的一个玩物,也配对他指手画脚?教坏了我的孙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老夫人恕罪。”苏慕屿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只是……”“你不用解释。”老夫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我看你也教不好什么孩子。从今日起,我派嬷嬷过来,专门看着润之,教他规矩礼仪。你以后,少碰他。”说完,她也不等苏慕屿回应,转身就带着人走了。留下苏慕屿一个人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教完的木简,指尖冰凉。王润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苏慕屿生气了,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苏慕屿蹲下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却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他知道老夫人说的是实话。他确实身份低微,没有名分,连个正经的妾室都算不上。他凭什么教育王家的嫡子呢?万一真的教不好润之,万一润之将来真的成了别人嘴里没规矩的孩子,他该怎么跟王砚辞交代?晚上王砚辞下朝回来,两人歇下之后,苏慕屿一直心不在焉的。他背对着王砚辞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锦被,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夫人白天说的话。王砚辞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怎么了?今天一天都闷闷不乐的。”苏慕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不想告状,也不想让王砚辞觉得他小心眼,可他心里实在难受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