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被王珩之处处针对、动辄呵斥推搡,早就给苏慕屿刻下了根深蒂固的防备与恐惧。在王珩之看来,那是鼓足勇气的主动靠近;可落在苏慕屿眼里,只要对方脸色一冷、伸手拽他,第一反应永远是浑身发紧、下意识躲闪,只当他又要找麻烦,又要动手欺负自己。一个别扭动情,满心贪恋;一个满心戒备,只剩惶恐。两个人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心思完全背道而驰。王砚辞听完,嗤笑了一声,眼底没什么温度,带着点嫌麻烦的不耐烦。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分寸,闲得没事干就会惹是生非。“别理他。”王砚辞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年后我就把他送回国子学,没我的允许,不准他随便回府。”苏慕屿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刚才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真的?!”他早就盼着王珩之走了,这下再也没人天天找他麻烦、欺负他了。————转眼就到了除夕。王府里处处张灯结彩,廊下挂着一溜朱红的宫灯,风一吹,流苏轻轻晃荡,暖光融融。这是苏慕屿在王砚辞身边过的第一个年。他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料子是江南最好的云锦,摸上去滑溜溜的,衬得他皮肤雪白,眉眼愈发鲜亮。王砚辞一早就让人给他备下的,说过年穿红喜庆。苏慕屿摸着身上柔软的衣料,忍不住想起去年的除夕。那时候他还在王珩之身边,别说新衣服了,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王珩之嫌他晦气,把他关在柴房里,他就着冷掉的馒头,听着前院的欢声笑语,冻得缩成一团。现在不一样了。他低头扯了扯衣角,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王砚辞把他宠得像个宝贝,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最好的。他也闲不住,跟着下人忙前忙后,贴福字、挂灯笼,跑前跑后,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谢清沅自从肚子显怀之后,就很少出门了,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胎。苏慕屿也不用再像她刚进门时那样,时时刻刻提防着她找茬,日子过得舒心了不少。傍晚时分,年夜饭开席。正厅里摆着一张大圆桌,老夫人坐在主位,王砚辞坐在她左手边,苏慕屿就安安静静地站在王砚辞身后,一身红衣格外扎眼。老夫人抬眼睨了他两下,没吱声。她心里清楚这是大儿子的男宠,虽说身份上不了台面,但王砚辞向来有分寸,只要不耽误王家的正事,她也懒得管这些闲事。谢清沅坐在王砚辞右手边,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有些不便。她瞥了一眼站在王砚辞身后的苏慕屿,眼睛眯了眯。一个男子,穿得这么招摇,也不怕别人笑话。不过她也没心思跟苏慕屿计较了。她对王砚辞那点缥缈的爱慕,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冷待磨没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肚子里的孩子,只要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她这辈子就有依靠了。卢氏带着两个女儿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她年前刚生了第三个女儿,小的还在襁褓里没抱过来。她冷着眼扫了谢清沅的肚子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王珩之坐在最末位,眼神黏黏糊糊地粘在苏慕屿身上。看着苏慕屿穿着一身红衣,站在灯火里,眉眼弯弯的样子,他心里又酸又涩。他突然想起去年过年,苏慕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缩在柴房里瑟瑟发抖。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想过给人买件新衣服呢?怎么就只会对着他又打又骂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堵在他的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对上王砚辞冰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自从上次假山那件事之后,王砚辞罚他在院子里闭门思过了半个月,还放话年后就把他送回国子学严加管束。他心里再愤恨不平,也不敢跟他爹对着干。一桌子人各怀心思,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气氛有些沉闷。老夫人年纪大了,熬不住夜,吃了几口菜,喝了半碗汤,就由丫鬟扶着回房了。老夫人一走,桌上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谢清沅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卢氏的两个女儿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二弟妹真是好福气,一连生了三个千金,以后家里可热闹了。”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句句都在戳卢氏的痛处。卢氏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谢清沅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二弟妹也三十多了吧?这身子骨还能生吗?要是实在生不出儿子,也别硬撑着,到时候从宗室里抱一个过来,继承二弟的香火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