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王砚辞耳根微微一热,当即沉了脸,松开脚,用靴尖轻轻踹了踹他的胳膊,故作厉色:“还敢顶嘴?皮痒了是不是?快点捡,捡不完,今晚就别想吃饭了。”苏慕屿连忙收回手,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乖乖地应了一声“是,家主”,便低下头,加快了速度,一张张把散落的奏折、宣纸都捡起来,仔仔细细地整理好,摞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在了王砚辞面前的大案上。苏慕屿把奏折整整齐齐码在案头,又拿布巾擦干净了案面上残留的墨渍与水痕,才抱着那本厚厚的《王氏家规》,乖乖坐回了大案旁的小桌小凳上。暖炉里的炭火还在烧着,书房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王砚辞翻奏折的轻响,还有他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苏慕屿铺开新的宣纸,蘸了墨,这一次落笔,指尖再也没有半分颤抖,字迹清隽工整,连带着心里都安安稳稳的,之前翻涌的委屈和惶恐,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当当的、落了地的甜。他写着写着,视线忍不住悄悄往大案的方向飘。王砚辞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身形高大挺拔,玄色的朝服衬得他肩背宽阔,整个人像一座稳稳的山,垂眸批阅奏折时,眉眼间尽是上位者的沉稳与威严。而自己,缩在小小的矮凳上,伏在只到他大案一半高的小桌上,一笔一划地抄着规矩,像个被大人看着写作业的孩子。一瞬间,他竟生出了几分恍惚的幻视。他没见过父亲,从来不知道被父亲看着长大、教着规矩是什么滋味。此刻看着不远处的王砚辞,心里竟莫名地想,若是自己有父亲,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坐在高高的大桌前处理生计,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桌上抄书,犯错了会被严厉训斥,委屈了也会被温柔哄着。他也忍不住想,王砚辞教导自己的儿子王珩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会不会也耐着性子,一句句教他规矩,一遍遍看他写字,生气了会冷脸,心软了也会低头哄?他不知道,也无从知晓。他更不知道,王砚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王珩之,从来没有过半分这样的耐心。王府里请了最好的夫子教王珩之读书写字、学礼立规,王砚辞除了逢年过节考校几句,平日里连过问都极少,更别说亲自坐在这里,看着他抄书,耐着性子教他规矩,甚至为他一句委屈,就放下身段软了心肠。他给苏慕屿的时间与耐心,早就远远超过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只是这份偏爱,他藏得太深,苏慕屿半点都没察觉。王砚辞批阅完一本奏折,抬眼就看见少年握着笔,眼神愣愣地看着自己,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他都没察觉。王砚辞屈起指节,在大案上轻轻敲了敲,沉声道:“专心抄,发什么呆?再写错一个字,加罚十遍。”苏慕屿猛地回过神,脸颊一红,慌忙低下头,连声应着“是,家主”,赶紧补好了晕开的字,认认真真地继续抄了起来,只是唇角却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连带着写字的手,都带着几分轻快。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到了正午,忠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回话:“家主,午膳已经备好了,您看是摆在书房,还是移到外厅?”“去外厅。”王砚辞放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扫过苏慕屿,“别抄了,先去吃饭。”苏慕屿连忙放下笔,应声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王砚辞身后,像条黏人的小尾巴,半步都不肯落下。到了外厅,饭桌早已摆好,各色精致的菜肴冒着热气,两个下人捧着铜盆,垂首站在一旁,等着伺候王砚辞净手。为首的嬷嬷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刚要上前伺候,就见苏慕屿快步走到一旁,也拿起了一个稍小些的铜盆,装了温热的净水,学着下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半跪下来,双手稳稳地举着铜盆,举到了王砚辞面前。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却做得格外认真,脊背挺得笔直,举着水盆的胳膊微微用力,连指尖都绷着。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是王砚辞的侍妾,本就该伺候他的饮食起居,本就该是被他使用的。就像这府里的桌椅、碗碟、笔墨纸砚一样,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家主所用。他渴望被他需要,渴望被他使用,哪怕只是捧一盆净手的水,也好过像个摆设一样,站在一旁,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可王砚辞却像是没看见他举着的水盆一般,径直走到了下人捧着的铜盆前,将手放进了水里,慢条斯理地净起了手。苏慕屿举着水盆,半跪在地上,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酸酸涩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