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一岁。团圆饭,1998年1月夜。”
照片下方,是老人的笔迹。
背景铺展开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北方大雪。
安童转头望向沈桦升问道:“这是你哥哥小时候吗?”
沈桦升探过头去,眯着眼思索了一会:“是吧…”他指着照片上的老人:“这个应该是爷爷。”
安童点头。他从小就生得好看,微卷的头发乌黑发亮,脸蛋圆圆的,一双水灵透亮的大眼睛。相片里的小家伙时而对着镜头开怀大笑,也有被抓拍住哇哇大哭的模样,她好奇地继续往下翻。
“2000年,沈安上幼儿园。”
瘦削但是精神矍铄的老人搂着小小的孩子,坐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调皮的他正对镜头挤眉弄眼地做鬼脸,还缺了颗大门牙,有些滑稽。
安童看见那副可爱的模样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印象中的沈桦南总是一张扑克脸,很难想象他也曾这样淘气。
“2003年9月1日,沈安小学入学。”
照片上他跟其他孩子并排站着上体育课。沈桦南看起来似乎变得有点成熟了,个子也比同龄的孩子高些。
整本相册里没有出现过父母的身影。不管是吃饭、玩耍、上学、踏雪行走,镜头里也只有祖孙两人。
在那个胶片昂贵,拍照本是件奢侈事的年代,相册里仍然保存着许多微小的抓拍。小小的孩子背对着镜头歪歪扭扭的涂鸦、捧着热腾腾的肉包,嘴角沾着油星…童年时,爷爷一点点留住了他成长的模样,好好爱过他。
安童翻着翻着,一张残旧泛黄的老照片从夹层掉了出来,是爷爷年轻时候的模样。他和同事穿着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身后是漫山连绵的桦树林。原来他的爷爷曾经在这里做了几十年护林员。
她就这样一本接一本往下翻看着,原本平淡幸福的模样却从某一张照片开始转折。
“2006年10月,沈安三年级。大难无恙高星照。”
那孩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缠绕着大大小小的管子,窗外是漫天无边无际的苍白的落雪。
“2007年春节,深市。”
就是那一年,沈桦南的父母为了照顾老人和生病的孩子,把他们接到了工作的城市。
老人的笔迹不如从前遒劲,脸上那股精神劲也没了。一家人挤在一个小房子里打火锅,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孩子的脸上尽管毫无血色,却还是对着镜头努力微笑。也正是在此处,相册上头的名字,从沈安改成了沈桦南。
“2008年8月19日。”
沈桦南已经跟一年前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脸因为生病和成长的缘故变得瘦削,头发也因为营养不良成了棕黄色,他戴着氧气罩在睡觉。这天是安童的8岁生日,沈桦南在医院里被病痛折磨,她在温暖的家里被亲人围着切蛋糕。
照片底下压着他的化验单和第一张病危通知书。
越是往后,照片下的文字越来越少,偶尔会有些歪歪扭扭的字体,甚至看不出来写得是什么,直到第四本相册的一半,一切戛然而止。
阳光穿过玻璃窗,浮尘缓缓起落,她嗅到了潮湿的气味,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安童缓缓抬起头,看见床铺齐整,书桌旁安放着的老式藤椅已经被阳光晒得褪了色,桌面上还摆着一套的旧瓷茶杯和老花镜,墙角靠着折叠起来的轮椅,助步器被拆得散架堆在一起,蒙了一层灰。
一切物件维持着往日使用时的模样,好像它们的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还会回来。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一滴一滴坠下来,明明一点也不想哭。
“你怎么哭了?”沈桦升问道。
她猛地回过神,从哀伤的情绪里抽离,慌忙抬手胡乱把泪抹去。
“没什么…”她匆匆把相册都塞回抽屉里。“游戏机找到了吗?”
“没呢。”沈桦升仰着小脸好奇地望着她。
“那别找了,我们回去吧。”
“好吧…”沈桦升失落地低下了头。
“哎呀…别难过了。”安童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走吧,请你吃冰淇淋。”
小孩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哇!那我要吃香芋味的!”
“好。”
“小老婆。”
“不要这么叫我,我有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