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郗沉璧便等在城东小门外。
他今日穿得极素,一件灰白旧袍,腰间只别着把连鞘短刀,远看像个赶远路的小行商。马是一匹矮壮的青骟马,性情温和,站得极稳。他见郁见微牵着红尾过来,先是一笑,随即又叹了口气。
“你还是把红尾带来了。”
“它自己要跟来。”郁见微拍拍马颈,“我若不带它,它能把我房里的门踢穿。”
红尾骄傲地打了个响鼻,斜眼去看郗沉璧那匹青骟马。青骟马老老实实低头吃草,根本不理它。郗沉璧费了点力气才爬上马背。他骑姿说不上难看,却也绝不好看,僵得像根扎进土里的木桩。郁见微看在眼里,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你小时候不是世家子吗?怎么连骑马都不太会?”
“我家是读书人。”郗沉璧拽着缰绳,腰挺得笔直,“藏书多,马厩小。我幼时骑过驴。”
郁见微“扑哧”笑出来。红尾也跟着甩了甩尾巴,似在嘲笑。郗沉璧不以为意,只道:“走慢些,先往东南。过了旧河湾,再折向南。那里有三四个村子,原先是白芦堡的粮庄,后来温无疾与赤眉打起来,人就跑光了。”
两人出了城,沿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走。秋已经深了,路旁的地里长满野蒿,有的地方能看见几垄歪斜的黍秆,却早没了穗。风一吹,蒿草翻出灰白色的背,像大地的头发。郁见微骑在马上,四下望着,时而勒马,弯腰抓一把土在手里捻。
“这地不错。”她连看了几处,忍不住道,“不是死土。比城南那片还润。就是荒了,杂草把肥都吸去了。”
郗沉璧道:“所以才带你来。白芦堡不能只守着城前那几亩。若能把东南几个村的地重新垦出来,明年开春,至少能多养三千人。”
郁见微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那得有人。这附近十里,我还没见到一个活人。”
“有人的。”郗沉璧说,目光投向更远处,“只是不敢出来。”
他们继续走。转过旧河湾,天已大亮。远处出现几间歪斜的土房,墙头塌了一半,几根黑漆漆的房梁斜插在瓦砾里。村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心空了,却还顽强地抽出几根新枝。郁见微眼尖,看见树后有人影一闪。
“别动。”她低声说,同时按住了郗沉璧的马头。
郗沉璧会意,轻轻勒住缰绳。两人停在村外二十步处。郁见微没拔剑,只朝树后喊:“我们是白芦堡来的。不抢粮,不抓人。路过,想讨口水喝。”
树后没有动静。风把地面上一片枯叶卷起来,沙沙地响。
“屋里的人听着,我们只有两个人。”郗沉璧也开口,声音温和,“若不方便,我们这就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瘦小的女孩从破墙后探出半个头。她七八岁模样,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一双眼睛大得吓人。她怯怯地问:“你们……真是白芦堡来的?”
“是。”郁见微翻身下马,把红尾交给郗沉璧,慢慢往前走,“白芦堡如今不打百姓。你莫怕。城里有粥,有地,有能住的屋子。”
女孩盯着她,像在判断真假。这时,破屋里又走出个白发老妇。她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她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孩子,都瘦得像竹竿,却把老人护在中间。
“你们别过来。”老妇声音发颤,“我们什么也没有了。前日来了一队人,把村里最后半缸粮都抢了。我儿子……我儿子去追,到现在都没回来。”
郁见微的心沉了下去。她停住脚步,看着这几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孩子。他们赤着脚,衣不蔽体,在秋风里发抖。她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
“那队人往哪边走了?”郗沉璧下马问道。
老妇犹豫了一下,才指着北边:“往野马坡方向去了。他们说自己是赤眉城的,要借粮。可我们哪还有粮?他们就把地里刚结的豆子全拔了……拔不出来的,就拿马踩了。”
郁见微咬紧牙。她抬头望北,野马坡方向灰蒙蒙一片,像有团散不去的烟。樊九斤的人还没回来,散兵已经先下来了。他们像蝗虫,走到哪儿,哪儿就剩一片焦土。
“这些孩子不能留在村里。”郁见微看向郗沉璧。
郗沉璧点头,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袋,递给郁见微。袋里是几块米饼和一小袋盐。郁见微接过去,走到老妇面前,慢慢蹲下,把袋子放在地上。
“先给孩子吃。”她说,“若信我们,就跟我们回白芦堡。城南有新田,能种豆。孩子有粥吃,有地方睡。”
老妇看着地上那个布袋,眼睛红了。她没说话,只慢慢弯下腰,把袋子捡起来,递给身后一个最大的女孩。那女孩接过袋子,却不打开,只紧紧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