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带明火。”公仪桑道,“虫粉遇到明火会爆。只准用我发的磷石,一点点亮。”
“那哪看得见?”一个老兵小声嘀咕。
郁见微道:“我打头。我夜眼还行。”
石大刀把胸脯一拍:“姑娘你走中间,我打头。我老石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
公仪桑把几把用布裹住的铁锹发下去,又递给郁见微一壶掺了艾草灰的石灰水:“下去以后,如果看见哪袋粮上结着银灰色的细毛,就用这个浇。若是虫粉已经扬起来了,千万别喘气,往回跑。”
郁见微点头,把水壶挂在腰侧。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地窖口的木盖。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像埋了几百年的湿土,又像有无数只小虫在暗处蠕动。她攥紧剑柄,第一个走了下去。
地窖很深,石阶又窄又滑。郁见微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像踩在谁的鼓膜上。她举起磷石,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见两侧堆满了麻袋,袋身有的已经发霉,长出一层银灰色的细毛,在光下像活物一样微微颤动。
“找到了。”她低声说。
公仪桑在身后指挥:“先别动。从最上面开始浇。石大刀,你们几个去右边,见微跟我来左边。”
郁见微和公仪桑小心地穿过粮袋间的窄道,把石灰水一点点浇在霉变的袋子上。水一落上去,那些细毛便蜷缩起来,发出“嗤嗤”的声响,像被烫着了似的。郁见微屏着气,不敢有丝毫大意。
就在她浇到第三排时,墙角的粮袋忽然“噗”地一声裂开。一团银灰色的粉末猛地爆了出来,朝她面门扑来。
郁见微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仰,剑不出鞘,剑鞘横扫,把那股虫粉扇到了旁边的墙上。她的手臂仍沾了少许,布巾外露出的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细小的红点,又痒又麻。
“见微!”公仪桑低呼。
“没事,就沾了一点。”郁见微沉声道,“先把剩下的浇完。那团粉还在袋子里,不浇会扩散。”
公仪桑咬着牙,两人一起把剩下的两排粮袋全部浇透。石大刀那边也完成了。几人在窖口重新碰头时,郁见微的右臂已经肿起了一大片。公仪桑二话不说,抓起一把艾草灰就往她手臂上搓。郁见微疼得倒吸冷气,愣是没叫出声。
“必须马上出去。”公仪桑道。
众人退出地窖。辛青盐早已等在窖口,一看郁见微的手臂,眉头立时拧成疙瘩。她把人拽到亮处,用烧酒冲洗,又刮去一层皮肤表面的虫粉。
“你倒是命大。”辛青盐道,“再吸进去一口,这会儿已经和凌决云那两个光脚弟兄一样了。”
郁见微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才憋着气。”
“行了,这三天别练剑。”辛青盐把绷带缠好,语气不容违逆,“等消肿再说。”
郁见微点了点头。可她刚走出粮窖区,就碰见了在门外等着的凌决云和郗沉璧。
“怎么样?”凌决云问。
“清了三个窖口,还剩几个。虫粉最多的地方已经烧了。”郁见微道,“右臂沾了点,不妨事。”
“都肿成这样了,还不妨事?”凌决云皱眉。
“真不妨事。”郁见微把手臂往身后藏了藏,抬头看他,“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女人受点伤就必须躺着?”
凌决云哑了口。郗沉璧却看着她,说:“不是觉得女人不能受伤。是觉得你不该每一次都自己顶上。”
“我不顶上,让谁顶上?”郁见微反问,“你吗?你连地窖的梯子都下不利索。”
郗沉璧被噎住,却也不恼,只轻轻叹了口气:“你总有理。”
郁见微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凌决云说:“那匹枣红马,什么时候给我?”
凌决云笑道:“早给你备着了!就拴在东门校场。不过你胳膊这样,能骑吗?”
“胳膊断了也能骑。”郁见微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东门去了。
校场上,那匹枣红马果然神骏。通体枣红,四蹄踏雪,见人便打响鼻,蹄子在地上不耐烦地刨着。旁边一个马倌拉着缰绳,被它拽得东倒西歪。
“这就是沈连营手下的马?”郁见微走近,眼里放光。
“是。此马原本是北朔良驹,性子极烈。”马倌苦着脸道,“姑娘当心,它已经踢伤两个兄弟了。”
郁见微没说话,只绕着马慢慢走了一圈。那枣红马警惕地盯着她,耳朵不住转动。郁见微想起嵇雪舟说过的“先看清”,她不急着上去,只站在原地,与那马四目相对。
“你跟着沈连营,见过不少杀阵吧?”郁见微轻声说,像在和人聊天,“如今到了白芦堡,别的我不敢许你,但不会再让你驮着人往百姓堆里冲。你跟着我,我带你走一条活路,怎样?”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渐渐停住了。
郁见微慢慢伸出手,没有碰它的脸,只把手背朝下,悬在它鼻前几寸处。马鼻喷出的热气打在她手背上,湿乎乎的。僵持了片刻,那马忽然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