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见微站在城头,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一场冲锋。
三百骑出北门时,蹄声如雷,卷起一道黄尘。她看见嵇雪舟一骑当先,灰袍猎猎,像从山里冲出来的一道灰烟。凌决云则带着百骑隐入东边树林,动作极快,片刻便没了踪影。
北边荒地上,沈连营的百人游骑已经列好了阵。他们清一色黑甲黑马,百人百骑却静得可怕,连马都似用铁铸过,不嘶不鸣。阵前当先一人,果然是个女子,身量极高,黑甲裹身,头盔下只露出一截冷白下巴。她手中那杆乌铁长枪横在马前,枪尖泛着幽青色的光。
郁见微握紧了城头的石垛,指节发白。
“沈连营。”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对方刻进脑子里。
郗沉璧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头,站在她旁边。他左臂还缠着布条,脸上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他看了看阵前,低声道:“她不会轻易上当。你看她的百骑,站位看似散乱,实则前后左右都有照应。嵇雪舟要是冲得太快,会被两翼包进去。”
郁见微没说话,只死死盯着下方的旷野。
嵇雪舟的马速极快,像一支脱弦的箭。可就在两军相距只剩百步时,他忽然一勒缰绳,马前蹄扬起,整个人借势一翻,竟从马上跃下,独自朝玄甲游骑走去。
“他干什么?”郁见微惊道。
“他又要一个人先上。”郗沉璧说,语气里竟有几分解脱般的平静,“这人,劝不动。”
郁见微咬着下唇,看着嵇雪舟一步步走向那百骑黑甲。他走得不快,却极稳。长街般的荒地上,他一个人像一道极细的灰线,直直切向那片黑沉沉的军阵。
沈连营没有下令放箭。
她只是抬起枪,指了指嵇雪舟。两名黑甲骑士立刻出列,一左一右,拍马朝嵇雪舟夹击而来。马蹄踏地,泥块飞溅,两柄长刀在晨光下亮得刺目。
嵇雪舟脚步不停。第一匹马冲到近前,刀锋横扫。他身子微微一矮,刀光贴着他头顶掠过。紧接着,他左手一探,竟抓住马缰,整个人借马势转了半圈,右掌化刃,切在骑士后颈上。那骑士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
与此同时,第二骑已经杀到,刀锋直劈他的后脑。嵇雪舟像背后生了眼睛,反手一扬,剑鞘“铛”地格开长刀,剑未出鞘,剑柄已撞在对方胸口。那骑士连人带马倒退数步,马仰人翻。
一个照面,两名先锋落马。
荒地上,黑甲骑阵里传来一阵极低的骚动。沈连营却仍一动不动。她只把枪杆往地上一顿,身边又冲出四骑。这次四骑不再是分开夹击,而是并排而进,四柄长刀像一面移动的铁墙,朝嵇雪舟推来。
“四骑连刀,是军中冲阵的杀法。”郗沉璧在城头道,“专克单个高手。”
郁见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嵇雪舟终于拔剑了。
剑出鞘的那一刻,明明隔得老远,她却觉得城头都亮了一下。那剑光极薄,极亮,像一道雪线横空。嵇雪舟迎着四骑连刀,突然加速。他不再走直线,而是脚步左错右错,身形在两匹马的间隙中一闪而过。
剑光连闪三下。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三柄长刀飞上半空,三名骑士不是手腕中剑,便是肩甲被剑尖挑开。第四骑的马受惊,前蹄高扬,骑士被甩下马背。嵇雪舟侧身一让,剑锋在其喉前三寸停住,又收了回来。
“我不杀无名之卒。”嵇雪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旷野,“回去告诉沈照棠,白芦堡已立活路旗。他若想犯,就让他亲自来。你们这些探路的,先留条命回去复命。”
沈连营终于动了。
她策马而出,不疾不徐,马蹄声像雨点一样密密砸下。黑甲在晨光里发亮,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一尊杀神。
“你叫嵇雪舟?”她的声音从盔甲后传来,竟是极清冷的女声,“我义父说过,中州有个道士,剑快得不像人。就是你?”
嵇雪舟不答,只把剑横在身侧,剑尖斜指地面。
“我沈连营十三岁杀人,今年十九,还没遇过什么‘剑快得不像人’。”她勒住马,枪尖缓缓抬起,对准嵇雪舟的眉心,“今日正好,拿你试枪。”
话音落,马已动。
沈连营这一枪,来得极快。快得郁见微在城头只看见一道乌光,枪尖已到嵇雪舟眼前。嵇雪舟没有退,身子向右侧斜,枪尖擦着他左肩掠过,带起的劲风让他灰袍衣角猛地扬起。他反手一剑,剑尖点向沈连营持枪的手腕。
沈连营手腕一翻,枪尾扫来。枪剑相交,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金铁之声。两人一触即分,马匹交错。沈连营的马果然通人性,错身时竟反头去咬嵇雪舟的小腿。嵇雪舟早有所备,脚下一纵,跃开三尺。
“果然会咬人。”嵇雪舟淡淡道,像在说别人家没教好的狗。
沈连营冷哼一声,拍马再上。这一次,枪势更沉,带着连续不断的劲风,像一条翻江倒海的乌龙。嵇雪舟在枪影中穿梭,剑与枪不停碰撞,火星四溅。他的脚步始终不离那马前五尺,身子像被风推着走,忽左忽右,剑光如雪,把沈连营凌厉的枪势牢牢挡在外面。
城头上,郁见微看得浑身发紧。她不是没见过高手,可这样真刀真枪的马上对决,还是头一回。她忽然发现,嵇雪舟的剑虽快,却从不主动往要害上刺。他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凌决云。”郗沉璧低声道,“你看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