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前一天早。
河面上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开,在晨光中形成一层薄薄的、贴着水面移动的灰白色雾带,像一整夜的呼吸被冻在了同一层高度上。
林知意推开侧门的时候,门框上那颗挂钩的阴影落在门板上,被初升的光拉成一道偏长的窄条。她没有伸手碰那颗挂钩,因为挂钩上挂着东西。
一件灰色卫衣。
叠好的,袖口朝内翻折了两道,领口朝上,和门框的纵向轴线对齐。
叠的人把边缘压得很平,布料上几乎看不出折叠时产生的褶痕。
她站在侧门前面,没有立刻伸手去取。她看了一会儿那件卫衣的领口——领口内侧没有露出水笔印的边缘,像是被刻意翻折进去藏住了。她把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卫衣的布料,棉质的,被夜间的潮气浸过之后带着一层微凉的温度。她把卫衣从挂钩上取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碰散了叠好的形状。
她握着那件卫衣走回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表面那层潮气已经被晨光晒干了大半,剩下些许凉意。她把卫衣展开放在膝盖上,领口朝上摊平。布料上确实没有水笔印露在外面,但她翻了一下袖口内侧——那块椭圆形的墨迹还在,颜色比洗过多次之后更淡了,像一层快要融进纤维里的灰。她看着那块墨迹看了几秒,然后把袖口翻回去,把卫衣重新叠好。这一次叠的折痕方向和她取下来时看到的不一样,她照着原来的方式叠了一遍,但收尾的那道折痕偏了大约一指宽的距离。
她站起来走回侧门前面,把那件卫衣重新挂回挂钩上。挂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挂钩边缘停了一下——挂钩底部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像是被什么尖的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她碰了一下那个凹槽,然后把卫衣挂正,退开一步看了看。叠好的卫衣挂在门框正中,和她取下来之前的位置完全一致,只是袖口朝外的方向和原来正好相反。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回堂屋。
堂屋的八仙桌上,那把竹骨伞还在。她弯腰把伞拿起来,感觉到伞柄那道凹痕在指腹下的触感比昨天更深了一线,像是被反复握持之后形成的形状正在缓慢地固定下来。她握着伞走出门廊,朝拍摄点的方向走。
她走到桥头的时候,看到桥面上放着一只白色的杯子,杯壁没有水珠,像是放了有一阵子了,杯身已经干透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杯底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压着一粒小石子,石子的颜色是浅灰色的,边缘圆润。
她把石子移开拿起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个时间:“下午两点。”她看完时间,把纸条放进口袋里,杯子和石子留在原地。
她继续走过桥,走到对岸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桥面——那只白色杯子还放在桥面上,在晨光中像一小块被留下的标记。
沈清野站在拍摄点附近,正在和摄影师说话。他的侧脸对着她的方向,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没有拿伞。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转过来,但她看到他口袋里那只手的轮廓动了一下——像在口袋里握着什么东西。
上午的拍摄比预想中顺利。有一段走位只拍了一条就过了,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反复回放了两次才说“好”。林知意收工后没有回民宿,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棵柳树下面停下来。
柳枝垂到水面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风来的时候末端会点一下水面,在水面上留下一个逐渐扩大的圆形波纹。
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波纹从产生到消失的过程,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走近,没有停下来,是从她身边经过之后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离她大约四五步的地方停下。
她偏过头看到他的背影,手里拿着一只白色杯子——和桥面上那只是同一只。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你走过去之后。”沈清野说,“杯子放在桥面上会挡路。”
“你今天下午两点——”她看着他的背影,“约的是你。”
“约的是你。”他转过身来,手里那只杯子的杯沿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被人用拇指压过,“下午两点那场戏拍完之后,有一段休息时间。”
林知意靠着柳树站住。柳枝从她肩膀上方垂下来几根,被风吹着偶尔蹭到她袖口的布料上。“休息时间多长时间。”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够做什么。”
“够做一件事。”他把杯子放低了一些,杯沿上的那道压痕在她的视线里形成一个圆弧形的缺口,“你口袋里那枚钥匙——要不要试试能不能打开什么东西。”
她看着他。他的视线落在她外套口袋的位置,口袋布料微微鼓起一个形状,是她那把伞的伞柄上残留的触感。“那把钥匙——你放进我口袋里的。”
“你进堂屋拿伞的时候,放进去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物——金属的,边缘有齿,侧边有一道凹槽。她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里,是一把老式的钥匙,齿形的磨损程度比常见的深一些,像是被反复插进锁孔里拧动过很多次。她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刻痕很浅,笔划的末端往左带了一下。
“这把钥匙——”她说,“是初三那把。”
“是。”
“你什么时候把它从伞柄里取出来的。”
“昨天后半夜。”
她握着那把钥匙,感觉到掌心里的金属被体温焐热了一小片区域。她合拢手指,让钥匙的齿形边缘贴着掌心的纹路。“你后半夜拆了伞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