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的第一场拍摄定在清晨六点。
剧组的人比太阳先到,灯光组的线沿着河岸排成一排,在青石板上被露水打湿之后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记。
林知意到的时候桥上已经架好了机位,摄像师蹲在桥头调试参数,镜头盖挂在三脚架边缘晃了一下又停住。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古装从民宿侧门走出来。
腰封系的位置比昨天高了两指,是服装助理调整过的,让裙摆落地的垂感更自然。
她走到桥头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块青石板的颜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潮气,边缘处长着一小片青苔,颜色比石板本身深一度。她踩着那块石头站好,抬头的时候看见桥对岸站着一个人。
沈清野站在桥的另一端,穿的是那套深蓝色的古装,外袍袖口比昨天试装的时候短了一些,像是做了临时的修改。
他没有往她这边走,也没有往镜头方向看,视线落在河面上某个点,像在确认什么。
她的手在腰封外侧停了一下,隔着布料碰到那枚纸条折进去的边角,然后把手放下来,自然地垂在身侧。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准备”。
她调整了一下站姿,裙摆在她移动的时候在青石板上蹭出一个干净的弧面。
他听见那声准备之后才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偏过头看向导演的方向,偏头的角度刚好经过她的位置。
距离不远,约六七步,河水的流动声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背景。
第一场戏的设定很简单:两个人从桥的两端走向中间,在桥心相遇,然后错身而过。
台词只有三句,她说完她的部分之后他接下一句,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导演喊了开始之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桥面中间有一块石板微微翘起,她踩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鞋底下有一小块不规则的突起,脚步轻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几乎同时从桥的另一端迈出第一步,走路的节奏比她慢半拍,像是刻意调整过步伐的起始位置,让两个人到桥心的时刻错开大约半秒。
她走到桥心位置的时候他距离她还有两步,她说了第一句台词。
他停下脚步接第二句的时候,两个人的站位在桥面上形成了一个对角线——她朝向河的南面,他朝北,中间隔着一段刚好可以被镜头框住的空隙。
导演喊卡之后没有立刻说“过”,监视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声音:“再来一条,刚才那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走位图少了半步。”林知意站在桥心没有动,视线落在河面上。她的脚边那块翘起的石板边缘在晨光下显出一道清晰的阴影,像一条被压扁的线。
闪回——初三运动会,四百米接力赛交接棒的时候她的左手伸出去碰到接力棒顶端的时候,接力棒被递过来的方向和预期偏了大约一掌宽。她接住之后往跑道方向跑了两步才意识到——递棒的人提前了小半步把棒子送出来,让她的接手位置比交接区标准距离近了半步。她后来看比赛录像的时候注意到那个提前的半步,还注意到递棒的人在她接住之后收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线。
第二次开拍。林知意从桥头重新起步的时候,脚步比第一次稍微快了一些,走到桥心的时候她的位置比刚才偏左了大约一个脚印的距离,正好让过那块翘起的石板。他接住台词的时候她没有停下脚步,在错身的瞬间她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臂外侧——幅度很小,布料碰布料,像风吹过一样。
导演这次没有喊卡。监视器后面的人没有出声。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桥尾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正朝桥的另一端走去。他的步伐没有因为刚才的袖口触碰而调整,节奏和第一次一样,只是手在身侧垂着,没有收拢也没有张开。
“过了。”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工作人员开始撤换机位,灯光助理蹲下来整理拖在地上的线缆,有人从桥头拎着一把折叠椅走过去放在河岸边的阴凉处。林知意站在桥尾没有立刻移动,裙摆被晨风吹得贴了一下她的脚踝又散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刚才擦过他手臂外侧的那片布料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硬边压了一下留下的。她伸手把折痕抚平了。
沈清野从桥的另一端往河岸方向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偏过头说了一句:“你走的不是走位图的位置。”
“那块石板翘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