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从十六楼下到一楼的时候,那棵银杏树底下停着一辆车。
深灰色的轿车,引擎盖落了几片干透的叶子,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截灰蓝色开衫的袖口。
林知意脚步没停,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车窗又降下来一截,沈清桐的侧脸从窗口露出来,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镜片边缘有一小截金色的细边。
“你下来得比我想象中快。”沈清桐说。
“你停在银杏树底下,我看到了。”林知意站在车门外,没有去拉把手,“你从公司过来的?”
“从你楼下那棵银杏树底下过来的。”沈清桐说着把墨镜摘下来,放在副驾的座位上,“上车。我送你一段。”
林知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坐进去的时候安全带扣碰了一下车门框,发出一声金属磕塑料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副驾座位上的墨镜——镜腿内侧刻了一串很小的字母,看不太清,她没仔细辨认。
沈清桐把车窗升上去,发动了车子。车往前开的时候压在落叶上,碾出一片细碎的干裂声,持续了几秒才消失。
“你昨天看了那封信。”沈清桐先开口。她把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没有偏头。
“看了。”
“看完之后你翻了手机里那张照片。”
林知意的手指停在安全带的边缘。“你怎么知道我翻了。”
“因为你今天上午给许晚晚发了一条消息。”沈清桐把车拐过一个弯,拐弯的时候车速没降,方向盘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你发的是‘我把照片放大看了’。”
林知意的手指从安全带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许晚晚告诉你的?”
“她告诉陆衍,陆衍告诉沈清野,沈清野昨天晚上打电话跟我说的。”沈清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伸手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拨了一下,让风避开林知意那一侧,“你想看我那棵树底下有没有站过人。”
林知意没有否认。她偏过头看着窗外,街边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大部分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几棵还挂着黄褐色的枯叶。“你跨年夜确实站在那儿了。”
“站了四十分钟。”
“你那天穿的是这件灰蓝色开衫?”
沈清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不是。那天穿的是正装。这件是后来换的。”
林知意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清桐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上。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浅白疤,长度大约两厘米,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截。“你那天为什么站那么久。”
“因为我需要确认——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是先转身看了你,还是先看门口。”
“他先转身看的我。”
“我知道。”沈清桐说这话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到了路口,是因为前面有一只猫正在过马路。她等猫走完了才重新加速。“他转身之前,肩膀先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每次要挡在谁前面的时候,都是先沉右肩。”
林知意看着前方那只猫走远的背影,尾巴竖着,在路面上拖出一道很短的影子。“你观察他观察了多久。”
“从他出生开始。”沈清桐的语气平得像是念一页已经翻过很多次的日历,“他第一次走路是扶着茶几走的,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想回头看我,结果摔了。摔完之后他自己站起来,又走了一遍。没回头。”
闪回——十二年前,沈家客厅,茶几底下垫着一块拼图软垫,沈清野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第三步偏过头去看后面。沈清桐坐在沙发上看书,没抬头。他站了两秒又倒回去重新走,走到第五步才停下来,这次没有回头。她合上书站起来,把他扶稳了才松手。他站稳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自己走的”。她说“嗯”。
“你站在那棵树底下四十分钟,”林知意说,“你给他挡风了。”
“那棵树挡不了南风。”
“你把自己的背对过去了。”
沈清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你看出来了。”
“你把那支录音笔拿走了之后,你站的位置变了。”林知意说,“照片上能看到——你离开的时候树冠往南偏的方向被挡了一段距离。”
沈清桐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的红灯前面,踩刹车的时候脚掌落下去的力道比正常的轻了一线,车停得几乎没有顿挫感。她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档杆上,指甲边缘有一小截断掉的缺口。“你今天下来的时候,”她说,“你手里没拿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