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怡真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痴恋晋王。”对面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沈怡真这样大胆,有人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沈怡真倒坦坦荡荡的,“好了,”她拿起酒盏朝众人举了举,“话我说完了。要笑要骂随你们。这杯我干了。”她一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又把空盏翻过来。李妙云压低声音凑过来:“怡真,你可真敢说。”沈怡真拿起柳枝拨动水流,“实话实说而已。”漆杯已经漂远了,晃晃悠悠地往下游去,经过几丛水草,绕过一块青石,最后停在一个人面前。陆瑾坐在下游的位置,漆杯在他面前停了。他低着头看那只漆杯,手中酒盏里的液体微微晃荡。崔绪低声问了句:“陆兄,你没事吧?”,陆瑾摇了摇头。“怡真妹妹,”陆瑾开口“从前在我面前,也没见你这么大胆。”沈怡真冲他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陆公子。”陆瑾望着她:“是啊,今时不同往日”。——出嫁前夜,沈府在正厅设了家宴。明日沈怡真就要出阁了,按老规矩,出嫁前一晚娘家人要聚在一起吃一顿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比平日里丰盛了许多。沈怡真爱吃的那道糖醋鱼专门搁在她面前。沈彦亭端起酒杯,看了沈怡真一眼,目光复杂得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明日出阁,到了王府,要守王府的规矩,不可任性。”沈怡真认真地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沈彦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欣慰,也有舍不得。很多年前她还是个扎着双髻骑在他脖子上看花灯的小丫头,一转眼已经要嫁作人妇。顾令淑的眼眶早就红了:“怡真,到了王府,要敬重王爷。王府不比家里,处处都要留心。”沈怡真说:“娘,女儿又不是去龙潭虎穴,王府离家里不过几条街,您想女儿了,递个帖子就能来看女儿。女儿想您了,也能回来。”顾令淑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啐了一口:“没羞没臊,才出嫁就想着回娘家。”沈怡真笑地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袁姨娘倒是面色如常,替沈彦亭斟了酒,又替沈怡真夹了菜,笑意盈盈的。只是她替沈焘夹菜的时候,沈焘没有吃。他将那筷子菜拨到一边,继续扒着饭。袁姨娘的手顿了顿,将筷子收回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沈清漪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大婚上巳节。曲水流觞的雅集设在城西……“怎么了这是?”袁姨娘赶紧拿帕子给她擦眼泪。沈清漪抽噎着说,“我听人说晋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二姐姐嫁过去不会受折磨吧。”沈怡真无奈的心想:到底是个十岁的小孩子。袁姨娘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她飞快地看了沈怡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替沈清漪擦眼泪,嘴里嗔怪道:“小孩子家不懂事,听风就是雨,哪里来的浑话?晋王殿下是皇亲国戚,岂是你我能妄议的?”沈彦亭放下酒杯,正要开口,沈怡真先笑了。她伸手从碟子里夹了一块糕点,放在沈清漪碗里:“清漪,你见过晋王长什么样子吗?”沈清漪摇了摇头。沈怡真一本正经地跟她说:“晋王殿下模样生得十分俊俏,身高八尺,丰神俊朗。就算他是个魔头,你二姐姐我也认了”。“沈怡真!”,沈炼先开口。一家人笑作一团。家宴散去的时候,沈怡真送顾令淑回她的院子。母女俩在廊下走了一段路,顾令淑牵着她的手,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娘,”沈怡真忽然开口,“您放心,女儿会过得很好的。”顾令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女儿。月光落在沈怡真脸上,将这张年轻的脸映得温柔而明亮。顾令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在抚摸一个即将离巢的雏鸟。“娘知道。”她说。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气息。沈怡真挽着母亲的手臂,慢慢地走回了院子。碧桃在前面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橘黄橘黄的,照的四周影影绰绰。沈怡真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明天,她就要从这里走出去,走进另一扇门,另一重院落,另一种未来。——婚期定在六月,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