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没什么,就想说几句话。”
她率先走向堂屋。罗金堂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拧亮,犹豫片刻,跟她进了屋子。这屋子里面空****的,啥也没有,罗金堂原本想让人布置一下,做三大队的指挥部,因为鬼子随时会来,部队说走就走,便没有布置。他把手电筒放到窗台上,光柱射向房顶,屋子里亮堂了一些,能看清彼此的脸。
“你想……想说啥?”罗金堂有些结巴。
“罗大队长,这附近有国军的人吗?”
原来她是打听这个,罗金堂心里不再紧张,便道:“我的侦察员说,西南方向五十里外有个梁庄,那里驻有中央军四十七师的人马。”他不放心,又道:“哎,你问这个干啥?”
这时,西屋门一响,蔡小梅出来了。李兰贞想,得把她打发走,就说:“小梅姐,你先回去,我跟罗大队长汇报个事。”
蔡小梅答应一声,叮嘱道:“你可别耽搁太久啊。”便往外走去。
罗金堂摸不清李兰贞到底要干什么,便说:“我也走了!”
“罗大队长!”李兰贞从后面喊住他。
他急煎煎地说:“余……李姑娘,你快说,到底想干啥?我们不能在这儿待太久。”他是好意,黑灯瞎火的,一男一女待一块,搞不好又会有人背后说闲话。自打那次对她非礼而又得到原谅之后,他一直想为她做点事情。刚才蔡小梅已经透露给他,这个申副官是她父母给她包办的男朋友,她虽不愿意,总还是不能不管他,否则就不来看他了。眼下由三大队派人看守,他想,她无非是想托他好好照应一下姓申的……
他没想到,李兰贞开口却道:“罗大队长,把你的马借给我行吗?”
“你要马干什么?”
“我想把他送走。”
罗金堂大吃一惊,愣在那里,不该怎么办好。
“只有尽快放他走,他才能活下来……他不该死在这儿,对不对?”
罗金堂沉默着,久久不语。他听汪默涵讲过八路军一一五师的平型关大捷,非常解气,然而听到更多的却是国军四处弃城而逃,大片国土沦为敌手,每每听到这些,他就拍桌子骂娘,骂中国的男人没有骨气,骂国民党蒋光头光顾自己不顾百姓,眼下他最佩服敢打鬼子的人。几天来,他数次找江山,要求带三大队到大沙河一线转悠一下,摸摸鬼子的情况,争取由他打响大阳山纵队抗日的第一枪。他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打仗的,一想到打仗,他就热血沸腾,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尤其现在要与日本人打,他更是**澎湃。可是江山坚决不允许他擅自行动,说,你急什么?心急吃不上热豆腐,抗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许是一辈子的事,我们这点家底,哪禁得起折腾?他知道江司令说的都是实话,但他还是禁不住跃跃欲试……
“罗大队长,你怎么不说话?”
“怪我,早晨不该扣下他。”他拍了拍硕大的光脑壳。他已经确信,申之剑是打鬼子负的伤。
“不说这个。罗大队长,现在我只需要一匹马。”她指了指门外。刚才罗金堂骑马赶过来的,现在那匹马就拴在小院门口,暗夜中,不时地喷一下鼻子。
事情重大,罗金堂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重又陷入沉默。
“我借你的马,就说驮他去战地医院治疗。你把马给我,剩下的事与你无关。”
“他离开这个院子容易,怎么出得去镇子?每个路口都有人把守。”
这下又把她难住了。她在空****的半明半暗的屋子里踱着步,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牙一咬,道:“你能帮他。就当帮我吧,我谢谢你啦……”
罗金堂在屋子里转着圈子。她直直地望着他。他突然一跺脚道:“我罗金堂豁出去了,大不了老子不当这个大队长!”
她原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地答应,她心头一热,差点落下泪来,说:“罗大队长,我连累你了……”
“我罗金堂敬重他打鬼子!”他收起手电筒,大步走到院子里,吩咐候在门口的警卫员,把马牵过来,又把脏兮兮的大衣脱下来扔给她。她愣着没动——这时候她又有点后悔,毕竟她不想连累他。
罗金堂大手一挥,道:“快去吧,要不来不及了。”
她进了屋。此时看上去申之剑精神头好了些,兴许是退烧针起了作用,兴许是因为她的再次出现。她快步走到炕头,伏在他耳边说:“今晚你一切都得听我的。你保证。”
申之剑眼珠转了转,点点头。刚才他一直留意外面的动静,似乎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扶他坐起来,用力托起他那条打了绷带的右腿,轻放到地面上,然后帮他穿上皮鞋。又把罗金堂的灰大衣给他裹上,这样就罩住了他的国军军服。
她搀起他往外走,到了屋门口。他停下,伸手抓住她的一只手臂,像抓住一把救命的稻草,死不松手。罗金堂又在外面催,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的。她小声说:“快走。”用力挣脱了他的手。他知道,她终究不可能跟他走,于是把眼里将要涌出的泪强行咽回到肚子里……
罗金堂和警卫员一起把身体虚弱的申之剑扶上马。申之剑最后把目光落到李兰贞身上。罗金堂不耐烦地挥挥手。警卫员牵着马,出了小院,罗金堂跟了上去,他将亲自护送申之剑出镇子。
李兰贞望着申之剑的背影在月光下变得模糊,心里说,今夜你能不能到达梁庄并且活下去,就看你的命了……她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将是最后一次见他,不觉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无论如何,她觉得经过这一夜,自己成熟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