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良左右瞅瞅,身子一闪,钻进门来。余乃谦把大门闩紧,引着马国良直接上了二楼。
余乃谦终于迎来了他生命中的又一个重要时刻。
二人连口茶都没顾上喝,在二楼一个小房间紧张地密谈了一个时辰。傍晚,他把来人送走,韩素君忐忑不安地迎上来:“乃谦,到底咋回事?”他心绪难平,努努嘴,示意到楼上说话。二人来到适才谈话的小房间,他依然沉浸在莫名的兴奋中,搓着手,几次张嘴,都把话咽了回去。韩素君急了:“你哑巴了?到底咋了?”
余乃谦费力地咽口唾沫,抓住韩素君的一只手:“夫人,记得去年我刚放出来,你找大师算过一卦,说不出两年,余家就会东山再起……大师的话,应验了。”
韩素君两眼放光,望着丈夫,轻轻把手抽出来,微微哆嗦着点上一支“哈德门”,用力吸了一口:“乃谦,怎么个应验?”
“我们可以不用逃难了,留下!”
“留下……干啥?”
“官复原职。”
韩素君不解地望着丈夫。
“刚才马国良,代表日本人出面找我谈,想请我留下来,当警察局长……”
韩素君把烟头丢地上踩灭:“你答应了?”
“一开始我没答应。他劝我说,你辛辛苦苦为老蒋卖命,得到啥了?找个借口就把你一个大局长撸了,就是去了重庆,能有你什么好果子吃?现在好赖还是个参议员,到了重庆,怕是连个饭碗都端不上,总不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靠老丈人吃饭吧?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就答应了他……”
韩素君又点上一支烟,大口地吸,沉默着。
“素君,你不高兴?”
韩素君凄凉地一笑:“按说我应该高兴,毕竟你又有了用武之地。可是乃谦你想过没有,你这是当汉奸呀……”
大冬天的,脸上竟然挂了汗,余乃谦搔一下脑壳,借机揩一下汗珠:“刚才我认真想过了,汉奸的名声是不大好听,可是咱这么大个国家,汉奸总是有人当的,这个伪警察局长我不当,自会有别人当——马国良说了,我不答应,他马上就去说服梁守盘。为了不让他当,我也得当!再说了,你跑南京求爷爷告奶奶花出去十万块,才给我弄来一个参议员,日本人可是不要我一分钱,就让我当局长!”
韩素君哼了一声,打断他,道:“这叫伪局长。”
余乃谦嘴巴张了几下,仿佛给噎住了,顿了顿,才接话道:“人冷烤腿,狗冷烤嘴,鸡冷上架,鸭冷下水,都这时候了,顾不得什么气节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芦洒了油,没有不吃肉的狼呀!伪局长也是局长,不信,你当个给我看看?只要好好干,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我就能当市长!跟着老蒋,想当市长?这辈子别想了……”
余乃谦脑子发热,有些前言不搭后语。韩素君静静地听着,没插话。他用力叹口气,继续道:“素君呀,我不下地狱,谁下?你让我下吧。我一定当一个汉奸里面的好人,你就让我当一个好一点的汉奸,行不行?”
说罢,他的眼睛竟然湿了。韩素君掏出一块绣花手帕,递给他。他胡乱抹一把脸,放下手帕,恳求道:“素君,我倒是说句话呀……”
韩素君终于脱口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电线杆子我抱着走。乃谦,你既然愿意留下,我还能说啥?”
余乃谦感激地捧住夫人的双手,差点就要放到嘴边亲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