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铜镜案那晚他在幻境里看见十年前的自己蹲在墙角,出来之后白叶托着他的后脑勺喊了十三次"我在"。他从那天起明白了一件事——现在有人跟他一块儿担了。他不用一个人蹲在墙角数卦签了。
第二件变的是他对伦敦的感觉。以前他觉得这城是一座巨大的、湿冷的、没有出口的迷宫。他是局外人,一砖一瓦跟他没有半点关系,随时准备着收拾包袱走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认得从白公馆到铺子的每一条近道。运河边那排梧桐树的枝丫伸到什么位置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星期二早晨那家旧书店的虎斑猫一定正趴着晒肚皮。街角卖烤栗子的老头会在他们走近时往纸包里多添两颗,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说"谢谢光临"。
他跟白叶一起经过那棵老梧桐时伸手拍了一下树干:"白叶白叶,我刚才想了个事儿——十三年前你刚来的时候,这条路是不是还没有路灯?"
白叶偏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齐铁嘴把心里那句"你辛苦了十三年把这条路走亮了,我才能走到这儿"吞回去,换了句皮实的,"白大小姐您踩了十三年,石板都快被您踩出包浆了,我这才来几个月,捡现成的呗。"
白叶瞥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但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那棵老梧桐的树干,动作很轻,像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齐铁嘴跟在后头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件变的是他的"话多"性质变了。以前话多是在唱戏,替九门圆场替江湖热络,嘴一张先转三圈脑子——这话递过去什么效果、对方什么反应、后续怎么接,算得清清楚楚才开口。现在嘴比脑子快了,想说什么往外冒什么,拦都拦不住。
亨德森太太又来铺子里问卦,末了闲聊起英国的冬天怎么难熬,齐铁嘴顺嘴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前阵子也病了一回,烧了三天才好。"话出了口他才反应过来,对着那三枚铜钱发了半天的呆。
当天晚上回白公馆吃完饭,他窝在壁炉边的地毯上编红绳,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头也没抬:"白叶,我今天跟亨德森太太说话的时候顺嘴把你说成了我家那口子。"
白叶翻书页的手停了一瞬。齐铁嘴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她只是把书合上,低头看着他。壁炉的火光在他耳朵尖上照出一小片红,他低着头编绳子,手指不太稳。
"以前我说话之前脑子先转三圈,算好了才开口。今天溜出来了。"他嘟囔,"我后来想了想,也没有要改的意思。我就跟你知会一声。"
白叶没应声。她把搭在沙发靠垫上的那条薄毯拽下来,轻轻扔在他肩上,声音平平的:"那就别改。"
齐铁嘴攥着那条还带着她体温的薄毯,耳朵更红了。他低着头假装认真编绳,手指半天没动一下。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上来:"白叶。"
"嗯。"
"你扔毯子之前说的那句话……"他把绳头攥得紧紧的,"能不能再说一遍?"
白叶把书重新翻开,翻了一页,语气平平的:"不能。"
可齐铁嘴没听见她翻第二页。那一页停了很久。
他咬着嘴角笑了,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有她惯用的皂香和壁炉的木柴味,暖和得他眼睛发酸。
第四件变的是他看待"伦敦生活"的方式。刚到伦敦的时候每天脑子里转的都是"怎么活下去",英镑够撑几天、哪家当铺价公道、万一混不下去是去码头扛包还是去中国城找活干。肩膀永远是绷着的,随时准备应对变故,到一个陌生地方先确定退路在哪。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想过退路了。"问天斋"的铺子越看越顺眼,竹制笔架磨出了包浆,博古架上的旧物件越看越像"他的"东西。楼梯闭着眼下都不会踩空,厨房里闭着眼都能摸到盐罐在哪一格。
有一天早上他醒得比往常早了半个多时辰,溜达到厨房想起白叶前两日随口说了一句"想吃葱油面了"。从前他下厨是为了不饿死,煮碗清汤挂面就对付了;现在下厨是因为想让某个人吃口好的。
和面的手生得厉害,水多了添面,面多了又加水,面粉噗地扑了他一脸。他对着面团自言自语:"白大小姐你这口福可真金贵。"说着自己先笑了,在厨房里对着一团面笑。从前一个人在厨房从来不会笑,嫌麻烦。可现在他觉得浪费点时间在厨房里也没什么,反正这时间是"他的日子",不是"他的命"。
葱段炸糊了三分之一,他捞出来叹口气:"得,头一锅祭灶王爷了。"重新切了葱下去盯着火候,总算炸出金灿灿的葱油。
两碗面上桌的时候女佣刚好推门进来,看见齐铁嘴系着围裙、脸上蹭着一道面粉印,愣了愣。齐铁嘴竖手指在嘴边:"别声张,面给你留锅里了。"
白叶下楼时穿一件家常深灰开衫,头发松松盘着,看到餐桌上的两碗面顿了一下。齐铁嘴坐在桌边剥栗子,冲她一抬下巴:"坐啊。头一回做,糊了两锅葱,第三锅才没焦。"
白叶坐下挑了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齐铁嘴凑上去:"怎么样?"
白叶咽下去:"比我做的好吃。"
齐铁嘴正要得意,白叶又补了一句:"我爸以前做葱油面也总糊葱,你跟他水平差不多。"齐铁嘴噎了一下,把剥好的栗子肉放她碗边:"您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