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londonfog伦敦雾 > 五(第1页)

五(第1页)

齐铁嘴走出铺子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多了,夜风夹着泰晤士河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叫车,顺着石板路慢慢往白公馆走,亨德森太太那句"白小姐说话绕弯子"还在脑子里绕来绕去,不由觉得有趣——西式占卜和中式命理,表面上都在做同一件事,可话术和路数竟差了这么远。她绕了三年没说透的事,他三枚铜钱一掷就戳穿了,回头想想,也不知是她的法子太温吞,还是他的手段太直接。

路过街角的烤栗子摊时,那个教他说"多少钱"的老头儿还在,炉膛里的火炭映着他的皱纹,暖融融的。齐铁嘴停下来,买了半便士的栗子,纸包揣在怀里,热气透过大衣渗进来,贴在胸口上温温的。

回到白公馆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白叶正盘腿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面前铺了一地的书——几本厚皮面的塔罗图鉴、一卷星盘图纸,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周易译注》,纸页泛了黄,像是被人来回翻过很多遍。

齐铁嘴在客厅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没发现他,正低头用铅笔在星盘图纸上画着什么,不时停下来咬咬笔杆,又在旁边写几个字。壁炉的火光把她的轮廓描得毛茸茸的,头发松开披着,不像白天在铺子里那么利落,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柔软几分,像一只趴着晒火的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夜,在长沙的老铺子里,他也这样一个人盘腿坐在火盆边看卦书,四周冷清清的,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自己翻书页的声音。那会儿九门还没散,佛爷隔三差五会拎一壶酒过来坐坐,后来佛爷忙了,来的次数少了,他就一个人对着火盆看到半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齐先生?"白叶抬起头看见了他,"站在那儿干什么?进来啊。我琢磨了一下午,你那个兑卦和我的审判牌到底能不能对上,你快来看。"

齐铁嘴回过神来,把栗子纸包搁在茶几上,走到她身边坐下。地毯很厚,挨着白叶的那一侧隐隐传来她身上的暖意,他往旁边挪了挪,背脊靠上沙发底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兑卦属金,主口舌、主说合,对应你们那套牌里的审判其实勉强——"他伸手从她膝头那堆书里挑出塔罗牌,"审判的意思是让人在真相和虚假之间做出决断,兑卦偏柔和,更接近于说服,而不是决断。"

白叶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离他只有一掌宽的距离。她把星盘图纸推过来:"那你看看我的月亮相位,我总觉得流年推运里头有些东西和卦辞对应上了,可我说不太清楚是哪里……"

她侧着头说话,发梢扫过齐铁嘴的手背,痒酥酥的。齐铁嘴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背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发梢扫过的触感,轻得几乎可以当作错觉。

他觉得有些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很陌生——他齐铁嘴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应付过,江湖上的客套话张嘴就来,笑呵呵地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可那都是面上的功夫。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些热络是糊在人前的一层壳,隔着这层壳,他看谁都客客气气的,谁看他都觉得这老八好相处。

但此刻,他坐在白叶身边,后背抵着沙发底座,腿上摊着一堆两样门派的命理书,她的铅笔尖在纸上轻轻叩着,这个声音、这股暖意、这盏壁炉的光,让他觉得什么东西正从外面一点点往壳里面渗。他不习惯这样。他向来是一个人的,一个人看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罗盘发呆——老九门散了他也没觉得多难过,因为散不散,他本来也就是一个人。

可这会儿,他看着白叶低着头在图纸上补批注的背影,后颈一截皮肤露在烛光里,白生生的,忽然在心里无端地冒出一个念头,像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样猝不及防——

要是以后每天都有个人这样坐在旁边,啃着栗子跟他争兑卦该对应哪张塔罗牌,好像也不赖。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喉结动了动,把这个念头顶回喉咙里咽了下去。像往常所有那些无疾而终的期待一样,他习惯性地把它搁在心底一个僻静的角落,不细看,不深想。

齐铁嘴嗓子发紧,低头去看图纸,纸面上的符号在晃动的火光里有些模糊,他眯了眯眼,用力把它们看清。

"这儿。"他指了指图上月亮符号旁边的手写批注,"你写的是情感积累,这个位置放在六爻里对应二爻——主内助、主家宅。流年走到这里,往往是有人慢慢地渗进你生活里来的征兆,不是翻江倒海那种,是像水浸墙根似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墙已经湿透了。"

白叶安静了一瞬,铅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她没有接那句"墙湿透了"的话,只是把笔尖点在图纸上另一个位置,偏过头来看他,目光清凌凌的,不含糊,也不躲闪:"齐先生,你这个人很有意思。白天在铺子里对着客人,话匣子打开了关不上,什么都往外倒。可一回到这里,话就少了。你是不是觉得,人在外头说的那些热闹话,回家就不用再说了?"

齐铁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更没想到她看他的方式这样准。他张了张嘴,想打个哈哈混过去,可白叶的目光没有移开,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像一枚钉进木头里的细钉子,力道恰好,不会伤着木头,却让他没法挣开。

"我这个人……"他顿了顿,声音闷下去。壁炉的火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挨得很近。他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我习惯了。在长沙的时候,九门里的人来来往往,热热闹闹的,可散了也就散了。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的人多了,能留下说话的人反倒少了。"

白叶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把手里的铅笔放在图纸旁边,然后从茶几上捡起那个栗子纸包,解开细麻绳,拈了一颗出来。齐铁嘴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剥壳,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把栗子壳一点一点撕开,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果肉。她剥完一颗,没有递给他,而是放在纸包的边角上,又开始剥第二颗。

她在剥第三颗的时候,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齐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提前十三年到伦敦来吗?"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