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变小的趋势。林年站在长廊下方,看着雨滴一滴滴地砸落在地上,晕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水纹,有些还跑到了她的裤腿上,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躲开。一个小时前,她就站在长廊下,看着秦清撑着伞走了,韩齐追着宋雨走了,他们似乎都把她遗忘在了身后。像一个漫长的电影镜头,她站在画面的中心,真切地感受到身边的人不断地路过她,离开,最后只剩下她。天色变得越来越黑,不远处,已经有一些人家点亮了灯火。林年走回到有些潮湿的长凳上,坐了下来,轻轻地吐了口气,伸手去接屋檐垂落的雨滴,它们落在指尖,滑落过掌心,再从指缝流走,源源不断。
校园的那一面大钟,咚咚咚地敲响了六点的钟声,林年的思绪被拉回,原先失焦的世界也逐渐清晰了起来。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到前方泼天的雨幕中,秦清穿着有些单薄地校服外套,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从不远处缓缓走来。那一抹黑色划破了雨幕的沉重,她看到了雨伞下,他异常清亮的眼眸,正遥遥地看着自己。
林年的手,收了回来,握成拳,放在身侧。
他收了伞,站到了她的身前。
“给你!”他递过了自己手中的伞,同时也递过了一只白色的塑料袋,她看到了里面鞋子的轮廓。
“谢谢。”林年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乖乖地在一旁换着鞋子。
秦清低头,看着她弯腰换鞋,看着她从黑色的运动鞋中轻轻地把脚抽出。她的脚小小的,包裹在白色的袜子中,因着动作,裤腿与袜子之间露出了一小截粉白色的脚踝,尤其纤细。他想起了苏轼曾经写过的一首词:“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虽然是苏轼批判宋代有些病态的裹脚风俗,但此刻内心吟诵着上片,又有些怪异的酥痒的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的一个雨天,这样昏暗的廊灯下,对着一双脚开始浮想联翩。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林年,总会有些心浮和气躁。
“是我妈让你来给我送伞的吗?她总算想起我来了。”林年换好了鞋子,站了起来,她个头也不矮,却也只到了秦清肩膀上一点。
是虞阿姨让他来送伞的吗?其实也不尽然。他只是刚好下来买酱油,遇到了刚回家的虞阿姨和林叔叔,这才知道林年还没回家。他只是尝试着过来找一找,发现她真的还在学校。刚刚远远看去,还有些可怜的味道,像被人遗弃的小猫。
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递过了那一把黑色的大伞。然后他撑着另外一把小一点的伞,重新走入了雨幕之中。
“诶!”林年喊住了他,说道,“咱们要不要换一下,我个子小,用这把小伞也没关系。”林年伸着手,指了指秦清撑着的小伞。
“没关系,快回家吧,天真的要黑了。”秦清迈了脚步,往校门口走去。林年走在他身后,看着因为走路的动作,不断甩起的雨水,落在了他的鞋面上。
他的鞋子好像全湿了。
林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雨鞋和拿在他手中的她刚刚换下的鞋子,心里的滋味一时又有些复杂。
她小跑了几步,追了上去,和秦清并肩而走。
那是一条石板路的小巷,两人走在其中,不会很挤但也不是特别宽松。他们维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并不亲昵,也不疏远。林年这一路走来,起了很多话题,但是秦清,一直是她问他才答的状态。说到最后,林年都快怀疑他是不是不太高兴来给她送伞了。
不远处一辆电瓶车急急地驶了过来,林年还在偏头说着什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秦清伸手抓了下她的小手臂,把她往身后一拉,电瓶车错身驶过,溅起了一地的雨水。
林年转头,忍不住说道:“你说他赶着去投胎吗?”那一飞驰,速度极快,溅起的雨水落满了她和他的裤腿。
“可能真的有什么急事吧。”秦清松了手,把右手重新插回了裤袋。前面拐角一过,就马上到他们小区了。
“你都不生气吗?”林年抖了抖裤腿上的水滴。
“我为什么要生气?”秦清笑了下,转过身,低头看她。
“那你上次为什么生我的气?”
“哪次?”秦清清了清嗓子,问道。
“上次换位置,我觉得你生气了。虽然你没有特别表现出你生气的样子,但我觉得你应该是生气了。”林年也不愚钝,那次她随口提了换位置之后,秦清二话不说就去找吴青青换了位置,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秦清都当她是个透明的。
“难道不是你先对我生气吗?”秦清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有些嫣红的嘴唇,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她聊这么幼稚的关于生气的话题,好像两个小学生一般。
林年抬头,看着站在潮湿的墙边的秦清,他额前的头发因为伞太小,被淋到了,湿漉漉的,昏黄的路灯打落在上面,她仿佛看到了水珠中那一片斑驳。在那样的灯光下,她都看不清,读不懂他眼眸中的情绪了。
他微微上前一步,林年不自觉地抓住了自己衣服的下摆,后退了一步。
“林年。”他唤她名字,轻轻浅浅,落在舌尖,有些纠缠的意味。四周特别安静,只剩下滴滴答答的雨声,和他鼓动得有些剧烈的心跳声。他平缓了一会儿,才说道:“感情不是予取予求的东西,你对我未免苛刻。”说完,似轻叹了一声。
“对不起。”林年几乎是瞬间就读懂了他所表达的意思,她起初有些怔怔地看着秦清,而后低了头,看着脚尖,说出了自己的歉意。
“没关系,回家吧。”秦清转过身,往前面的拐角走去。
“我以后不这样了。”
石板路的小巷就要走到尽头,这是林年那天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星期三的晚上,虞红同志和林海同志接到了林年班主任吴青青的电话。电话的内容跟以往没什么两样,就是控诉林年最近的学习成绩和在校表现。虞红同志拿着电话,点着头,一边应着是是,一边拿眼神剐着林海。接完电话,已经过了十分钟。
虞红如释重负地放下了电话,然后一把冲到林海的跟前,拎起他的耳朵就喊道:“不是说上次我接的,这次就换你接吗,怎么还是我?”
“哎哟哟,疼疼疼,对付吴老师还是你比较有经验嘛!”林海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生怕自己的耳朵真的被他家虞红女士给揪下来。
虞红不解气,又狠狠地扭了一圈,方才松手。
林海赶紧从旁边倒了一口茶,端到虞红的跟前:“怎么了,年年又干什么出格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