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那夜过后,沁苑的日子终于透进了一丝活气。
小惜那声“哥哥”不再生涩了。此后几日,她不再刻意躲闪他的目光,偶尔同桌吃饭时也会替他添一碗汤。动作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不再是先前那种密不透风的客气。明清将这些细微变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她递汤过来时,接碗的手指多停了一瞬。
他心里清楚,裂痕并未真正弥合。那夜她哭着说“你随时也会走”时的绝望,像一根刺,拔不出来。
他想着给她时间,慢慢来。可老宅那边,等不了了。
这月余以来,他日日驻守沁苑,推掉大半应酬。消息传回老宅,涟漪一圈圈扩散。家族长老们也坐不住了——在他们眼中,明清是明家这代最出色的掌舵人,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让他荒废政务,已是逾越底线的荒唐。
明清接了母亲的电话,没有推拒。这场对峙迟早要来。
冬日暮色沉得格外早,铅灰色的天幕压在城市上空,寒风卷着细碎冷雪掠过街巷。他换上厚重大衣,立在玄关系紧袖口。目光落在客厅方向——小惜正坐在灯下翻书,暖光裹着她单薄的肩头。
“哥哥要出去?”她问。
“回一趟老宅。”他放平了声线。
小惜“哦”了一声,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翻书。可翻页的手指顿了一瞬——那页纸停在那里,她分明没有在看。她心里清楚,能让他在这个时间点独自回老宅的事,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太多。她只是把书本又翻了一页,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他走到她身侧,俯身,指尖极轻地抚过她发顶:“别怕。有我在。”
小惜仰头看他,眉眼温顺,弯了弯唇角:“我知道。”
明清转身出门,驱车驶入沉沉寒夜。沿路路灯在积雪路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面容沉静,眼底却有暗流翻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在风口浪尖上护着谁了。从前他总以克制为名后退,以为疏离是保护。如今他终于明白——护一个人,就是要站在她前面,让所有的风雨先经过自己。
车子开出沁苑大门的那一刻,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灯的窗口一点点变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他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驶向老宅的方向。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他知道自己走进去之后说出来的话,会把很多事情推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明家老宅灯火刺眼,暖意全无。满厅气氛沉肃压抑,空气凝着薄冰,窗外寒风卷着雪花贴紧雕花玻璃。正厅比往常更加庄重——明夫人端坐主位,深色旗袍一丝不苟,发髻挽得齐整,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弓。身侧依次落座三位族中长老,须发斑白、目光如炬。双胞胎弟妹并肩坐在两侧,眼底翻涌着直白的不甘与嫉妒——身为血脉至亲,他们所得从来只有严苛规矩与疏离对待,而一个半路入家、无依无靠的养女,却独享了兄长所有的温柔。凭什么她一无所有,便能轻易得到他们毕生求而不得的偏爱?
大厅角落,杨静怡安静端坐,身姿如雕塑。一身利落正装,长发规整束起,眉眼清冷疏离。她本即将远赴海外求学,彻底割裂这座压抑的老宅与过往所有纠葛,可明夫人一通电话终究将她强行召回。
世人皆道她与明清青梅竹马、天造地设,是人人艳羡的年少良缘。无人知晓他们曾有过炙热赤诚的过往——年少倾心,真心交付,相拥相伴,走过最纯粹的岁岁年年。可那场海外援助的意外让她深陷心理创伤,也在两人之间凿出一道终生无法抹平的裂痕。那场别离耗尽年少热忱,终让她决绝远走,斩断经年羁绊。
那是她此生最热烈纯粹的情愫,亦是最无解、最遗憾的错过。明清天性凉薄寡情,唯独年少时赠予过她满腔热忱与独一无二的偏爱。他们曾有五年之约——若彼此经年单身,便相守成婚。可如今,看着眼前他为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不惜与整个家族正面对峙,她心底深埋多年的不甘与酸涩瞬间翻涌。她终于明白,自己输给的从来不是时间与距离,而是那份和他如出一辙的偏执——小惜,是他此生唯一的破例,是他荒芜岁月里迟来的一束光。
厅堂之内,紧绷如弦。
明夫人率先开口,字句沉重:“明清,你近来的状态太过反常。为一个外人冷落老宅、疏远族人、打乱全部节奏。你该清醒一点!”
大长老捋须点头,声如洪钟:“族中对你的期望,你该清楚。为一个姑娘荒废正务,传出去成何体统?”
二长老语气稍缓却句句带刺:“听闻那小姑娘入院、诊疗,你事事亲力亲为,连例会都缺席。一个掌权人,该懂得轻重缓急。”
三长老声音苍老:“规矩是立家之本,你若一味纵容,族中旁支如何服众?”
双胞胎紧跟着开口:“哥!你对她太过特殊!我们是你的亲弟妹,你从未这般纵容过我们!”
明夫人目光扫过杨静怡,语气放缓却不容反驳:“静怡即将出国,你们本该回归正轨。今日只一件事——收回心思,搬回老宅。”
大长老顿着手杖,补上最后通牒:“若你执意不肯,族中不会接纳这姑娘。明家宗谱,没有她的位置。”
人声层层涌来,将所有过错归咎于小惜。空气凝滞,所有人都在等他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