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中饭店的包房,窗帘拉开半扇,午后阳光斜着切进来,把白台布割成明暗两半。
依萍到的时候,王雪琴已经喝完了第一杯茶。桌上两副碗碟,一副干净空着,一副搁着茶盏,茶盏底下压着当天的报纸。王雪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报,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坐。”
依萍落座,从布包里掏出小本子,翻开。三天的记录密密麻麻,她觉得这次准备得够细了。前天傅文佩去了菜场,碰见李太太,说了什么;昨天上午补衣裳,补的哪件料子;下午翻了旧匣子,翻了大半个下午——每一条都记了时间地点事由。她从头开始说,一条一条。
王雪琴听着,翻报纸的手没停。依萍说到第三条的时候,她把报纸放下了。
“她补的衣裳,是长衫还是短褂?”
依萍顿了一下:“一件褂子。”
“补在哪个位置?领口、袖口、还是下摆?”
“我没细看。远远看见她坐在窗边缝东西,手里拿的是您送的那块灰蓝料子。”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依萍觉得被人从头到脚翻了一遍,翻完还没说话,就搁那儿晾着。过了两秒,王雪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不重,但脆。
“她翻的旧匣子,里面都有什么?”
“旧信、旧衣裳,还有一些零碎东西。”
“哪些旧信?谁写的?哪一年?她拿起哪样东西看的时间最长?”
依萍答不上来了。她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上面记着“翻旧匣子,约下午两点到五点”,后面没了。她每次都是在傅文佩出门的时候进屋,待不了太久,看一眼就退出来。她知道傅文佩在翻东西,但没敢凑近看清楚翻的是什么。
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电车的铃铛声隔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你根本没看清楚。”王雪琴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掐在点上,“你看到她在翻,没看到她翻的是什么。因为你不敢凑近看。你怕她发现你在盯她。”
依萍攥紧了本子。她想辩解,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翻她的匣子,跟翻我的账本,是一个路数。拿完就走。你只看到‘她在翻东西’。这句话拿出去跟人说,人家问你细节,你答不上来。你手里的东西只值一句话。这句话我花二十块钱雇个门口乞丐也能问到。”
依萍没说话。
王雪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楼下的南京路。过了几秒,转过身来。
“你的恨值钱。你恨傅文佩,恨我,恨这个家。这些恨让你肯跑腿、肯翻匣子、肯坐在这儿跟我汇报。但你的观察不值钱。你只看到面上那层。底下那层你没看——因为你不敢看。”
她走回桌边,手指在依萍那个本子上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