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凌迟着他的心脏。他看着月光下亭中对峙的两人。阿勒罕高大健硕,充满了异域的野性力量,此刻却像最忠诚的猎犬,低头诉说着仰慕。而陛下,虽然依旧清冷,可那侧脸线条在孤灯下,似乎少了些许平日的冰封。他们之间,有一种外人根本无法介入的、奇特的氛围。陆卓翊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他以为自己这三年的努力,步步为营,从北境挣得军功,在朝中站稳脚跟,慢慢靠近,总有一天能让陛下看到自己。可阿勒罕的重新出现,像一记重锤,击碎了他所有幻想。这个南蛮子什么都有。有过与陛下共患难的过去,有滚烫到灼人的忠诚与爱慕,如今甚至有了足以匹配“侍卫长”身份的权势和能力!而自己呢?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军功和家族余荫,除了这份只敢深埋心底、见不得光的倾慕,还有什么?他甚至不敢像阿勒罕那样,喊一声“主人”,说一句“我的命是您的”。他只能像个卑劣的窃贼,躲在阴暗处,偷看着别人光明正大地向月光表白,然后被那炽热灼伤,痛彻心扉。亭中,江玉赫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微不可闻。“阿勒罕,”他开口,“记住你今天的承诺。南诏安宁,便是你的功劳。至于其他,不必再提。”这话像是拒绝,却又留有余地。至少,承认了他的“功劳”。阿勒罕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嗯!阿勒罕记得!永远记得!”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主人阿勒罕以后,还能见您吗?像这样?”江玉赫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湿气和他身上清冷的甜香。过了许久,就在阿勒罕眼神逐渐黯淡下去时,他才点了一下头。“若有要事,可通过陆卓翊。”这句话很轻,却让阴影里的陆卓翊浑身一震,也让阿勒罕瞬间狂喜。“陆卓翊?”阿勒罕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宴席上那个一直冷着脸、时不时瞪他的年轻中原官员?主人为什么提他?“他可靠。”江玉赫只说了三个字,便转身,“回去吧。离席太久,惹人疑窦。”“是!主人!”阿勒罕不敢违逆,连忙躬身,目光却依旧黏在江玉赫背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亭外小径,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步伐都带着轻快。亭中恢复寂静,只剩孤灯摇晃。假山后,陆卓翊缓缓松开捂嘴的手,掌心血迹斑斑。他靠着冰冷粗糙的山石,缓缓滑坐在地。陛下让他做联络人?是信任?还是只是利用?心口的嫉妒和酸楚并未减少,反而因为这份被赋予的“职责”而变得更加复杂难言。陆卓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假山后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宴席的。他只记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阿勒罕那声“主人”和江玉赫那句“他可靠”,像两根烧红的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来回搅动。宴散后,他没有回自己在行宫的住处,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紫宸殿临时设在外书房的方向。他知道陛下回宫后会先去书房批阅今日积压的几份急奏。他告诉自己,是有军务要禀报,是关于南诏使团的接待细节需要确认。可心底那个更真实的声音在嘶吼:他必须见到陛下,必须问清楚,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他在书房外的回廊下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被高无庸通报进去。江玉赫果然还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陛下。”陆卓翊跪下行礼,声音因为长时间压抑和等待而有些沙哑。江玉赫放下奏折,抬眼看他:“何事?”陆卓翊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指节发白的拳头,胸腔里那股翻腾了一整晚的、混合着嫉妒、委屈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臣”他开口,声音艰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都看见了。在澄音亭。”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直直看向江玉赫,那目光里有委屈,有控诉,有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孤勇:“臣看见那个南蛮子看见他对陛下说的那些话!看见陛下默许他!”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像一个被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委屈得无以复加:“臣在北境三年,刀头舔血,拼了命挣军功,求爷爷告奶奶才调回京城,不是不是为了听陛下说一句‘他可靠’,然后把臣当个传话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