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江玉赫定是知道自己的容貌有多大的杀伤力,定是知道,他这般强作坚强的模样,最能激起男人内心深处那点阴暗的征服欲和保护欲。从江南传来的密报,早已将江玉赫如何“巧遇”陈三,如何“身不由己”被“请”入陈府,如何“机缘巧合”与凌云峰、柳林舟等人“联手”,又如何“九死一生”取得证据的过程,巨细靡遗地呈报上来。每一步看似巧合,却又都恰到好处地推动着“江玉赫”这个身份,走向他楚枭的视线中心。好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他甚至能想象,江玉赫在江南那些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夜里,是如何一遍遍揣摩他楚枭的心思,计算着每一步,包括最后在紫宸殿上的吐血昏厥。真是煞费苦心。楚枭的拇指,缓缓上移,抚过江玉赫干裂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血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近乎亵玩的意味。“疼吗?”楚枭低声问,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关切,反而更像是一种玩味的探究,“在朕面前演了这么大一出戏,从江南到京城,从‘柳林舟’到阶下囚现在,戏演完了,人也到了朕的龙床上。江玉赫,告诉朕,你接下来,还想怎么演?嗯?”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在那唇瓣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江玉赫身体颤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这副隐隐透着无声抗拒的模样,彻底取悦了楚枭心底那头名为掌控的野兽。跑?你能跑到哪里去?从你“死而复生”、选择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开始,你的一切,就都已经在朕的掌控之中了。你那些小算计,小心思,朕看得一清二楚。你费尽心机走到朕面前,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现在,你成功了。你成功地引起了朕的兴趣,成功地躺在了这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龙床上。那么,就如你所愿。楚枭松开了钳制他下颌的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那抹脆弱又美丽的身影。“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里。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寝殿半步。”他顿了顿,看着江玉赫骤然抬起的眼眸,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好好养着,把伤养好。朕对你接下来的表演,很期待。”滚吧,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楚枭离开后,寝殿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江玉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是那种惯于不打扰人的步伐。江玉赫没有睁眼,直到那人在龙床边停下,阴影笼罩下来,是熟悉的草药清气。“我来给你换药。”柳林舟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仿佛他们还在南下的乌篷船上,或是某个简陋的客栈里。江玉赫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柳林舟身上。对方已换回了那身月白布袍,干净整洁,眉眼温润,依旧是那个悬壶济世、风度翩翩的柳大夫模样。只是此刻看在江玉赫眼里,只觉得无比刺眼,无比虚伪。他扯了扯嘴角,嗤笑道:“柳御史,屈尊降贵来给我这种阶下囚瞧病?可真是折煞我了。”柳林舟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神色不变,在床边锦墩上坐下,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脉枕:“伸手。”江玉赫没动,只是看着他,目光冰冷:“急火攻心,气血逆乱,吐口血而已,死不了。不劳柳御史费心。”“气血亏虚,新添郁结,若不好生调理,会落下病根。”柳林舟目光落在江玉赫苍白如纸的脸上,“伸手,别让我说第三遍。”江玉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可笑。他慢慢伸出冰凉的手腕,搁在脉枕上。诊脉的时间不长,柳林舟收回手,开始配药,动作娴熟。“柳林舟。”江玉赫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自嘲的意味,“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性命,去替你拿到那些证据的时候。心里,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配药的手顿了一下。柳林舟没有抬头,“没有。”“没有?”江玉赫低低笑起来,笑声牵动胸腔,引来一阵闷咳,他抬手掩唇,指缝间又渗出些许猩红。他毫不在意地抹去,“我父亲从小就教我,忠君爱国,为民请命。他一生清廉,最后却落得个‘附逆’的罪名,抄家流放,死无全尸。我想为他报仇,想查明真相,想还江家一个清白呵,结果呢?”他看向柳林舟,眼中是赤裸裸的痛楚与讥诮:“老天让我失忆,忘了仇人是谁。然后你们就来了。把我当成一把最好用的刀,骗得我团团转,让我替我的杀父仇人,去铲除他的政敌,去巩固他的江山。柳林舟,你说,我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他从小教导的儿子,蠢笨如猪,认贼作父,还把自己卖进了仇人的寝宫他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