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谓的“黑影”和“意外”,恐怕与劫掠官盐、私盐流通脱不了干系。杨瑞虽然还别着脸,但显然也在竖着耳朵听,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多谢老丈提醒。”凌云峰沉声道,“那我们过黑石滩时,还需小心些。”“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翁忙道,“几位公子放心,老汉我撑船稳当,对水路熟。咱们白日里过,只要不停靠,快速通过,应当无碍。”面纱之后的一个月,倒也是安静。黑石滩的险隘,老鸦渡的阴森,都成了身后的记忆。一个月的光阴,江玉赫肩腿的箭伤在柳林舟的精心调理下,愈合的速度远超常人预期。虽然离痊愈尚早,但至少已不再持续高烧,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许活气。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是就着昏暗的天光翻阅柳林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江南地理风物杂书。杨瑞腿上的夹板早已拆去,走路虽还有些微跛,但已无需拐杖。一个月的船上生活显然磨掉了他不少骄纵的皮毛,至少不再整日大呼小叫。日头西斜,将天边云霞染成温暖的橘金色。乌篷船驶出最后一段蜿蜒的支流,眼前豁然开朗。宽阔浩渺的江面横亘眼前,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对岸,连绵的屋舍楼阁依水而建,白墙黛瓦,鳞次栉比,在夕阳下勾勒出繁华而柔和的轮廓。杭州,到了。“几位公子爷,到地方喽!”老翁将船缓缓靠向一处相对僻静的简易码头,“前头就是杭州城了。顺着这码头上去,便是南星桥一带,热闹得很。”船舱内,四人几乎同时动了一下。江玉赫撑着船舱壁,缓缓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钱袋,走到船头,递给那老翁,声音温和:“老丈,一路辛苦,这是约定的船资,请收好。余下些许,算是我等一点心意,请老丈莫要推辞。”老翁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远超说好的数目,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作揖道谢。那边,杨瑞早已等得不耐烦,船一停稳就抢先扒着船舷跳上了岸:“呼——!总算到了!这破船坐得小爷我骨头都散了!杭州!小爷我来了!”他声音清亮,引得码头零星几个行人侧目。江玉赫无奈地瞥了杨瑞一眼,摇摇头,不再理会,转身准备下船。“江大人,且慢。”一直沉默立于船头的凌云峰忽然开口,上前一步,拦在了江玉赫身前。江玉赫脚步一顿,抬眼看他,眼中露出询问。凌云峰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从自己随身的灰布包袱里,取出了一方折叠整齐的青色面纱,显然是早已备下的。“江大人,”凌云峰将面纱递到江玉赫面前,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此行需低调行事,避免引人注目。可否请大人暂时戴上此物?”江玉赫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光洁的左颊。他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凌将军,我脸上伤疤已愈,应当不至于吓到旁人。”凌云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脸。夕阳金色的余晖恰好落在江玉赫侧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伤病而略显淡色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解的困惑。这张脸,清绝、苍白,又因那一丝病弱的脆弱而透出惊心的美感,哪里还有半分“可怖”?分明是凌云峰的喉结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一双愈发深沉的眼睛,紧紧锁在江玉赫脸上。就在这时,一旁的柳林舟轻轻咳嗽了一声。他已提着药箱上了岸,正站在几步开外。他走上前:“江公子,凌兄所言有理。我们四人,风尘仆仆,乘小舟而来,本已与寻常旅人不同。到时看到真容,尚未寻到落脚之处,便要成为这南星桥码头的谈资了。为免节外生枝,谨慎些总是好的。”江玉赫听完,虽仍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想到此行重任,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那点细微的别扭。“罢了。”他低声道,伸手接过了那方轻薄的面纱,抬手,将面纱覆在脸上,两根细带绕过耳后,在颈侧系了个简单的结。轻纱落下,瞬间掩去了大半容颜。只余一双墨黑的眼眸,在薄纱后若隐若现,长睫垂下时,在纱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反而更添了几分朦胧难测的神秘与动人心魄的韵味。凌云峰看着戴上面纱的江玉赫,松了口气,但心底某处,又隐隐生出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遗憾情绪。他移开目光,沉声道:“有劳大人。我们入城吧。”柳林舟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有已经跑到前面石阶上,正回头催促的杨瑞,看到江玉赫突然戴上了面纱,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嘟囔道:“搞什么名堂,神神秘秘的丑八怪还怕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