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尘嗓音温和:“小青有分寸。”话音刚落,那柄长剑真如谢不尘所说,温顺地归回鞘中。谢不尘握着剑柄,抬眸望来,面上带笑:“皇上今夜唤我来亭中,可是有何疑惑需要我为您解开?”皇帝仍然宽宥,退回亭中坐下。“不过是今日宫宴中提及了朕继位前的往事,朕亲自教养过那孩子三月有余。”他叹了口气,“实在可惜,那孩子若是还在,想来也如谢仙师你一般年纪了。”谢不尘倚在栏上,怀中抱剑,笑意不达眼底,只道:“陛下,人各有命。”而如今,他来索命了。“陛下,那小仙师还真是不知好歹。”阿紫挽着皇帝的手臂,哼了一声,“您当真要让他除了我?”皇帝一言不发,不着痕迹地摸了摸险些被剑刺穿的脖颈,回忆着谢不尘的那双眼。太像了。当年刺客死后,那孩童被带回东宫私狱关押过一段时日。皇帝命宫人仔细教导,好铭记他的恩情。私狱里,小孩倒在杂草堆里,身上鞭痕累累,脸烧得滚红。“稚子无辜,你们怎可下此狠手?”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不住叹息,朝小孩递出掌心,“你可愿同我出去?”小孩艰难抬头,死灰一般的眼顷刻间如烈火燎原,如恶兽般死死瞪着皇帝。皇帝微怔,最后叹气:“冥顽不灵,也罢。”他站起身,退出牢狱外,轻飘飘地向侍从下了命令:“杀了。”“让我杀了他吧。”阿紫搂着皇帝笑嘻嘻道,“陛下,阿紫是来报恩的,自然是要为您把碍眼的东西都给解决了。”皇帝回过神来,望向谢不尘离开的方向,眼神多了几分忌惮。“那是太初门无渡仙尊的弟子,谢不尘更是扬名在外,轻易杀不得。”亭子中有冷风刮过,树林沙沙作响,莫名一阵寒意扑面而来。阿紫警惕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顾既清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宫宴上提起的刺客和幼童,如果不出意外,就是谢不尘之前和他讲过的故事。所谓如此难得一人的太子。就在刚才,顾既清隐隐有了半个虚体,虽然不知道是触发条件是什么,谢不尘也看不见他,但好歹有身体了。谢不尘回了洗华殿,宋黛一直在殿内等着,见谢不尘回来松了一口气。宋黛倒了杯茶,“小师弟,皇帝同你讲了什么,那只狐妖可有出现?”谢不尘:“没讲什么,狐妖是出现了,不过依现在来看,狐妖不好除。”他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接着说:“皇帝和狐妖的关系不简单。”宋黛蹙眉:“我看最好还是给大师兄发去联络,如今皇帝不知是否中了狐妖的迷术,而苍朝上下又对皇帝信服非常。那狐妖是青丘大妖,贸然出手拿妖,只怕我们反倒成为众矢之的。”“不可以直接杀了吗?”谢不尘试探地问,“杀了那狐妖,自然会现形。”“你也知那是大妖,何况我们行走人间自是要遵循人间的规则。”“……原来如此。”谢不尘垂眸,最后又笑:“天不早了,师姐早些歇息,我去偏殿。”话是这样说,谢不尘却没有老实回到偏殿,而是隐着身形往宫中去了。他握着手里的剑,跃身到宫墙上。顾既清在底下看着,发现自己上不去,又开始吃味那把剑了。剑至少还能被谢不尘握在手里。眼看谢不尘要走远了,顾既清只能在宫道上跟着七拐八拐。直到谢不尘终于停在一处宫门前。两边的侍卫昏昏欲睡,根本察觉不到施了障眼法的谢不尘。顾既清跟着谢不尘穿过宫门,仰头望去,里头是一座几层楼高的库房。“小青。”谢不尘低低念了一声。顾既清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那柄剑泛出一层浅浅的微光,最后化作了一张纸人,躺在谢不尘的掌心中。谢不尘往里面渡了点灵力,顾既清顿了顿,忽然伸出自己还是半虚的手去触碰那张纸人。微光更亮了些,而顾既清发觉自己居然被那张纸人吸了进去。顾既清有些沉默。谢不尘又念了声:“小青。”掌心上的纸人没有动弹,谢不尘莫名从空白的纸人脸上看出生无可恋来。他轻笑一声,指尖轻点纸人的脸,上面顿时出现两只乌黑的眼睛和一张咧开的嘴。本命剑以前也常常被谢不尘化作纸人,尤其是长老授课时,纸人会板板正正地坐在桌子上给补觉的谢不尘放风。不过这本命剑虽然是稀世神剑,但始终未化出剑灵,就算在纸人上画出嘴巴也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