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座小孩哭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家长拿着玩具铃铛小声地哄着,怎么也哄不停。顾既清眉头轻蹙,却也没掀开眼皮。他想着工作室的下一步、想着icu里顾奶奶插管艰难呼吸的样子、想着还没有还完的债务,又想着待会儿去便利店买点面包对付一下。大概是难得的终于空闲下来,他不可抑制地突然想到了谢不尘。谢不尘又把他拉黑了。谢不尘怎么气性这么大。谢不尘眼尾的痣确实很好看,他那时没有回应谢不尘,当下却又想起来了,可那是被刀子划的。很疼吧?他怎么说得出好看的话。谢不尘谢不尘说:“做什么呢?”顾既清倏然睁眼。眼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他怔了怔,视线缓缓下移,对上了面前的人。似乎有那么瞬间,交汇在一起的交谈声和脚步声、隔壁座小孩的哭闹声、玩具铃铛晃动的声音,全部都停了。就连大厅里的人来人往都透明了。谢不尘坐在轮椅上,支起下巴,略微着脑袋望向自己,目光疑惑。“傻了?”他问。谢不尘弯眼:“顾护工,你怎么又擅离职守了,你的雇主现在很生气,知道么?”他话是这样说,声音里却听不出一分愠怒。顾既清忽然说:“你拉黑我了。”“我没拉黑你电话啊,”谢不尘很轻地笑了一声,“脸色这么差,吃过饭没?去谢家吃饭,要不要?”顾既清的手指紧了紧,没有答吃饭的事。他只说:“奶奶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没剩多久了。”谢不尘“嗯”了一声,依旧支着下巴看顾既清。“我小时候生了场重病,”顾既清说,“差点就要死了。”他的父母嫌费钱,又嫌这病晦气,把他扔回了乡下,叫他自生自灭。“奶奶说不行,说她要救我。她拿出了全部的积蓄,钱还是不够。”钱当然不够,一场大病就要消磨掉一个好好的家庭,何况他只有一个奶奶。“她借钱,卖家当,去镇上找了好几份工,从天蒙蒙亮到天又快要蒙蒙亮,然后用一分一分攒起来的钱硬生生把我救了回来。”顾既清声音很慢:“我想要救她。但是医生说,奶奶没剩多久了。”“怎么办,”他几乎是茫然而呢喃地问谢不尘,“我该怎么办?”沉默了片刻,谢不尘说:“我不知道。”谢不尘哪里会知道该怎么办,他自己一心求死却怎么也死不了,又该怎么去告诉想要活下来的人答案。人生来就是要死的。无一例外。隔壁座的家长已经带着哭闹的小孩离开了,两人莫名的沉默着。直到谢不尘移动着轮椅又往前几步。膝盖贴着膝盖。他抬起清瘦的手,有些冰凉的指尖捏住了顾既清的脸颊,然后问:“你不会要哭吧。”顾既清失笑:“没有。”“可是你看起来快要哭了,”谢不尘勉为其难道,“龙的肩膀允许你靠半会。”毕竟顾奶奶其实是原身的奶奶。顾既清的脸颊还被轻轻捏着,他扯起唇角,扯出来一个有些滞涩的笑:“你好奇怪啊,谢二少,和我讲讲你的师父吧。”“我的师父?”谢不尘轻抬下巴,“凭什么和你讲?”顾既清说:“不知道。”或许就是想起来之前在崖下,谢不尘突然提起过的师父。他忽地就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师父,带出谢不尘这样的人。他还是说不出来谢不尘究竟是怎样的人,他只知道谢不尘就是这样的人。“你好笨啊。”谢不尘收回手。顾既清奇怪地看他。谢不尘说:“既然想问,却又说不知道,难道不笨么?你应该说,因为我同你讲了我的奶奶,所以也想知道你的过去。”他笑着,弯起眼,那双漂亮的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顾既清,好似眼里只盛满了顾既清这一人。顾既清好似在谢不尘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全部的自己。怔愣好片刻,他听见谢不尘问他:“现在你知道了吗?”顾既清怔怔地答:“……知道了。”在谢不尘的眼神里,他也弯起眼,慢慢地说:“因为我和你讲了我的奶奶,所以我也想知道你的过去,可以吗,谢不尘?”谢不尘的手又支起下巴,说:“我不和你讲我的师父,但我可以和你讲一个故事,一个老瞎子和小孩的故事。”“从前从前,反正是好久的从前,有一个老瞎子捡了个小孩。”老瞎子眼睛早瞎了,只能看到点影子,那天回乡路上,循着声音在乱葬岗捡到了一个弃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