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全红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那层强撑的平静彻底碎成了暴怒:“谁让你碰这个的!”他的声音因暴怒而颤抖,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谁让你碰的!那是我的东西!我锁在书架后面二十三年!谁都不许碰!”他一边说、一边把手边的矮柜上的一摞文件扫到地上。纸张哗啦散了一地。老周在楼下听到了动静,跑上楼梯,站在走廊尽头,不敢靠近。林见没有挣扎,没有后退。他让陆厌宁攥着自己的手臂,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些照片你经常翻。”陆厌宁的手指僵了一下。“照片的边角全磨损了。相册封面起毛。最后一页那张报纸被反复折叠了不知道多少次,折痕深得快断了。你嘴上说不许任何人碰,但你自己一直在碰。二十三年,你一个人翻这本相册翻了多少次。”“你——”“翻完之后你把它藏回书架夹层。不让任何人看到。因为你看那些照片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陆厌宁攥着他手臂的手指在发抖。暴怒还在,但暴怒底下那层东西正在往上翻涌。他的手从林见手臂上松开,往回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墙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知道。我在说你二十三年来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把自己和那个小孩分开。白天是这个宅子里所有人都怕的陆爷,晚上一个人翻着相册变成那个找不到妈妈的孩子。你翻相册的时候,是不是想问她——为什么把我留在衣柜里。”陆厌宁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靠在走廊墙上,呼吸粗重而紊乱,右手攥着左手的虎口——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位置。林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他大约半米的地方,声音从刚才的质问降回了一种平稳的、接近临床问询的语气。“你妈妈把你塞进衣柜的时候,柜门关上之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宁宁乖,不要出声’。你知道为什么她要说这句话吗。因为你出声就会被发现。她不是要你乖,是要你活。她用最后几秒钟做了她唯一还能做的事。你活下来了。你今年二十八岁。你妈妈如果能看到你,她会先抱你,然后给你煮一碗甜粥。”陆厌宁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你凭什么提我妈。”“凭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你枕头底下压着她的照片、雷雨夜躲在地下室里喊她、喝了红枣粥哭到发抖的人。你妈妈做了她能做的。她把你留在衣柜里不是抛弃你,是用最后几秒钟救你。你不需要原谅她,但你也别再用她的死惩罚自己了。”陆厌宁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攥着虎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林见。走廊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林见。“把走廊上的纸捡起来。”他推门进了卧室。门没有摔。林见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文件一页一页捡起来,整理好,重新放在矮柜上。老周从楼梯口走过来,蹲下来帮他捡。“林先生——”“没事。他把话说出来了。能说出来就是好事。”林见把最后一页纸摞整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冷战与求和陆厌宁把自己关在主卧里,一整天没有出来。老周上午十点去敲过一次门,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和一小碟酱菜。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门没开。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出去”。老周又敲了两下,说少爷你早上没吃东西,粥放在门口了。里面没有再回话,但也没有砸东西。老周把托盘放在门口地上,退了两步,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下楼了。中午十二点,老周又上去了一次。门口的粥碗已经凉透了,酱菜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没有动过。他把凉了的早饭收走,换了一碗热汤面,又敲了门。这次里面的回应比上午更简短——一个字,“滚”。老周把面放在门口,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咯吱响。他在厨房里对着林见摊了摊手,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一倍。“林先生,少爷连水都不喝。以前发脾气还知道渴了喝水,这次是真的——”他说到一半停了,没说下去。林见正在处理刚从花园里收的缬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