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端上桌是七点整。林见把蒸蛋羹放在餐桌正中间,豆浆倒了两杯,全麦面包切了四片放在小竹篮里。然后他上楼去叫陆厌宁。推开门的时候陆厌宁已经醒了。他坐在床沿上,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林见一眼,然后目光立刻移开了。他的表情很不自然。不是冷漠,不是暴躁,是窘迫。那种昨晚把最狼狈的样子,全部暴露在一个人面前、今天早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的窘迫。林见靠在门框上,语气和平时叫他吃饭时没有任何区别。“七点了。早餐在楼下。豆浆趁热喝。”陆厌宁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他从床沿上站起来,跟在林见身后下楼。两个人隔了三步台阶的距离,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餐厅里,陆厌宁坐在餐桌前,眼睛盯着盘子里的蒸蛋羹,刀叉动得心不在焉。他把蒸蛋羹切成了很多小块,但一块都没有送进嘴里。他的视线好几次移到林见左臂上——那几道抓痕从袖口边缘露出来,红得触目惊心。每次目光落上去,他的喉结就滚一下,然后移开。然后过几秒又移回来。林见伸手去够餐桌另一头的果酱瓶。袖子在手臂上滑了一下,原本被遮住的抓痕全露了出来。最长的那道从手腕内侧,延伸到接近手肘的位置,结了深红色的血痂,两侧的皮肤还泛着浅红。陆厌宁放下了刀叉。金属叉子磕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昨晚。”他的声音闷闷的,眼睛不看他,盯着桌子上那个小竹篮里的面包片。“谢了。”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了极其艰难的挤压,声音小得几乎被厨房里、那豆浆机保温运转的低频嗡嗡声盖住。说完之后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边缘,甚至脖子侧面的皮肤也开始泛起了浅粉色。林见拿着果酱瓶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拍。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刻意压制的弧度,是很自然的、从眼睛开始弯起的那种笑。“不客气。”他把果酱瓶放在桌子上,语气没有加重,没有调侃,没有说“你居然会说谢谢”。就像他手臂上那些抓痕,只是日常工作的正常痕迹,不值得被特别关注。陆厌宁的目光从林见的笑容上移开,重新拿起刀叉。他切了一块蒸蛋羹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很慢。耳根的红过了好一阵才褪下去。接下来的整顿饭他都沉默着,但把蒸蛋羹吃完了。也把豆浆喝完了。吃完早餐,陆厌宁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去书房。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林见把盘子收进厨房,又看着老周端着新泡的茶走进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了客厅沙发上坐下。林见从厨房出来,看到陆厌宁坐在沙发上没有打开电脑,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他走了过去,在旁边坐下。陆厌宁没有看他,但在他坐下之后,把茶几上那杯多出来的茶,往林见的方向推了推。林见端起茶喝了一口。接下来的一整天,陆厌宁没有对任何人发过脾气。上午有一个工作电话,林见在客厅里听到他对着手机说了句“重新做,数据不对”。不是吼的。说完之后挂了电话,没有摔手机,没有骂人。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主动夹了一筷子青菜,虽然咀嚼的速度还是很慢,但没有停下筷子。晚饭后他坐在客厅里,林见在旁边整理草药。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手臂上的伤——上药了吗。”“上了。碘伏,不碍事。”陆厌宁没有再问。但林见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睡前故事计划林见在第三天的观察笔记里,写了一行字。“睡眠潜伏期仍然偏长。熄灯后平均四十分钟才能入睡。入睡后易醒,每晚至少醒来两次。安神草药和针灸对生理放松有效,但无法解决入睡前的预期性焦虑。”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预期性焦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入睡困难的核心机制之一。大脑把“闭眼”和“失去控制”划了等号,把“睡着”和“回到着火那晚”划了等号。所以每次躺下之后,意识不是慢慢滑进睡眠,是进入高度警觉的防御状态。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把他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