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地喝酸辣汤。他用余光观察陆厌宁夹菜的顺序——糖醋排骨连夹了五块,酸辣汤喝了两口放在一边没再碰,青菜只夹了一筷子。数据。他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归类归档。糖醋口味是安全食物,可以继续作为正强化的载体。酸辣汤口味太刺激,不适用于当前阶段。青菜需要继续推进,不能因为他不主动夹就不做。陆厌宁扒空了半碗饭的时候,筷子突然慢了下来。不是因为饱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吃得太快了。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又看了看桌上已经少了半盘的糖醋排骨,手指把筷子攥紧了一下。“你之前说你不走。”他的声音闷闷的,没有抬头。“对。”“那你是要在宅子里一直当医生。”“对。”“当医生的不需要做饭。”“你遇到的医生大概没有在患者家里驻诊过。驻诊医生什么都做。做饭、换药、半夜起来看病人的情况。这些都在工作范围内。”陆厌宁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反驳。他继续吃饭,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每一口都咽得很实。林见注意到他的耳根红了。不是被热气熏的——餐厅的温度并不高。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被硬压在喉咙以下,但血压不会撒谎,毛细血管扩张把耳朵染红了。他继续喝汤,没有戳破。老周从厨房门口探了半个身子偷偷往里看了一眼。看到糖醋排骨少了半盘、陆厌宁碗里空了半碗饭、林见坐在对面神色如常地在喝汤。他缩回去的时候用手捂住了嘴,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压着什么别的情绪。吃完饭,陆厌宁没有立刻上楼。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空了的盘子和碗。“你之前说我不需要知道你为什么希望我活着。”他看着林见。“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做这盘排骨的时候,在想什么。”林见放下手里的碗。“在想你妈妈。”陆厌宁的手指蜷了一下。“你妈妈做糖醋排骨用山楂水,我用了她的配方。你说过,那间书房是你妈妈留下的。我不能进那间书房,但我可以进厨房。厨房里有她的菜谱,那些菜谱也是她留下的。我尊重书房,但菜谱是工具,工具是要被人用的。我今天用了她的菜谱。如果你觉得这是冒犯,以后我就不用了。”陆厌宁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明天晚上吃什么。”林见抬头看他。“清蒸鲈鱼。你的伤口需要优质蛋白。”陆厌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餐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排骨做得还行。”说完这句话他上了楼,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皮鞋踩在楼梯上蹬蹬蹬地响。林见把碗筷收进厨房时,老周正站在水槽边用围裙擦眼角。“林先生,少爷刚才说还行。”“我听到了。”“您不知道——少爷这辈子从来没夸过任何人做的饭。夫人在的时候夸过,夫人走了以后,他连‘还行’都没说过。”老周把围裙按在眼睛上。林见把脏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噩梦的开端夜里凌晨两点,林见被一声闷响惊醒。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用了两秒判断声音来源。不是敲门声。是从隔壁传来的——陆厌宁的房间。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脚踩进拖鞋的同时伸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灯亮,他的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拍。第二声闷响传来,比第一声更重,像是人体撞在墙面上的声音,沉闷但有力。然后是急促的喘息。那喘息声很大,大到他隔着几道墙都隐约听得见。林见没有换衣服,穿着睡衣冲出了房间。走廊里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深色护墙板上,把走廊拉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长管。他三步走到陆厌宁卧室门口,压下门把手。门没锁。推开的瞬间,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的心跳猛地加速。床空着。被子掉在地上,卷成凌乱的一团压在床脚。床头柜歪倒在地,上面的水杯摔碎在地毯上,水渍洇湿了一大片。枕头底下的安神香包被攥了出来,白色棉布上印着明显的手指抓痕,里面的草药从缝合口挤了出来,洋甘菊花瓣碎了一地。窗户开着,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成一个不规则的球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