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老周。是陆厌宁。他穿着出门时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带松了,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的目光从林见的脸上移到那本相册上,又从相册移到林见的脸上。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林见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空白。不是暴怒的空白。是被戳破了什么之后的空白。“你忘了带什么。”林见先开口了,语气平稳。“手机。”陆厌宁的声音很低。他的目光还盯着那本相册。“我回来拿手机。你——”他没有说完。林见把相册双手捧着放在书桌上,往前推了推。“我在你书房里翻到了这个。不是故意的。书架夹层后面。我本来只是进来看看你的工作环境,想了解你日常活动的空间布局。”陆厌宁没有看相册。他看着林见。“你看完了。”“看完了。”“全部。”“全部。全家福。草坪。厨房。泡泡。沙发上睡觉。还有最后那张报纸。”陆厌宁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把车钥匙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走进书房,关上了门。触及禁区书房的门关上之后,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陆厌宁站在门边,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他的目光从林见脸上、移到书桌上那本相册上,又从相册移回林见脸上。他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几个阶段的变化——困惑、震惊、空白,然后是一种林见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其不稳定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用很大力气压住了底下的东西。“我回来拿手机。”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拿起落在电脑旁边的手机。他没有看那本相册。但林见注意到他放车钥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相册的边角,然后迅速缩了回去。“你刚才说——你进来是想看我的工作环境。”“对。”“我书房里有什么好看的。”“你在书房里的时间,占了你每天在家时间的将近一半。作为医生,我需要了解你日常活动的空间是什么样的。光线、通风、座位方向、有没有明显的压力触发源。”林见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和平时汇报病情进展时没有任何区别。“这是驻诊评估的一部分。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翻了书架夹层,这是我的失误。”陆厌宁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亮了又灭了。“你看完了全部。”“看完了。”“包括最后那张报纸。”“包括。”陆厌宁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伸出手,把相册从书桌上拿了起来。不是翻看——是拿起来,夹在腋下,往书架方向走。他的动作很稳,但林见注意到他把相册夹得很紧,指节压在皮面上压得发白。他蹲下来,把相册重新塞回书架夹层里。第三格和第四格之间那个缝隙,塞进去之后还用手掌拍了一下,确认它完全没入了夹层深处,从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不要进我书房。”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半拍。不是命令的语气,是压着什么的语气。“可以。”林见答应了。“但你不能让我进书房,却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不为什么。”“那你回来拿手机的时候,看到我手里拿着这本相册,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陆厌宁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半扇。午后的光线涌进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用力,用力维持着那层不稳定的平静。他的颧骨微微发颤,不是哭,是用力咬后槽牙咬得太紧了。“我不想聊这个。”“好。不聊。”林见从书桌前站起来,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有一次问我,你在地下室里发作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告诉你说,我在生气。气的不是你,是那场火灾,是陆远山,是这二十三年里没有一个能走进地下室的人。今天我看了你那本相册,我还是在生同样的气。那本相册里的孩子很可爱。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拉开门,走出了书房。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摔门,是拳头砸在书桌上的声音。那层不稳定的平静碎了。陆厌宁从书房里冲了出来,几步追到走廊上,一把攥住林见的手臂把他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