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厌宁犹豫了几秒。他把右手伸了出来,放在茶几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林见拉过他的手,用酒精棉在他虎口位置擦了消毒,然后拈起那根一寸针。“深吸一口气。”陆厌宁吸了一口气。林见左手拇指按压穴位定位,右手持针,针尖以十五度角刺入皮肤,轻轻捻转进针。动作干净利落,一针到位。银针入穴的瞬间,陆厌宁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缩手。一股温热的麻意从虎口沿着拇指经络往上蔓延,酸胀感不算强烈,但很明显——像是有一根很细的暖流顺着手臂内侧往上走。“什么感觉。”“……酸。”“酸就对了。酸说明气到了。”林见又拈起第二根针,这次选了曲池穴,在肘横纹外侧端。消毒、定位、进针,动作一气呵成。第三根针选肩井穴,在肩膀最高点的肌肉凹陷处。林见让陆厌宁把衬衫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肩膀位置,手指按住穴位时,能明显感觉到那块肌肉处于痉挛状态——硬得像裹了一层石头的橡胶。“这里最紧。昨晚你在地下室里砸墙的时候,这只手砸的。”陆厌宁没有说话。银针入肩井穴的时候,他轻轻“嘶”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紧绷到极点的肌肉突然被外力穿透、酸胀感瞬间释放的刺激。林见捻转针柄,深度加了一分,然后停手。“保留十五分钟。期间你可以靠着。”陆厌宁慢慢靠回沙发靠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臂上扎着三根银针。针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随着他呼吸的轻微起伏在皮肤上微微颤动。他低头看着那些针,表情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好奇。“这些针——你以前给多少人扎过。”“不少。精神科很多病人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副作用里有一项就是肌肉僵硬和静坐不能。西药解决不了的时候,针灸可以做辅助。我拜师那三年,每周跟老师出诊两次,每次接二三十个病人。三年下来,扎过的穴位大概有几万个。”陆厌宁沉默了几秒。“所以你对我做的事——不是临时起意。”“你是指哪一件。”“全部。”林见把酒精棉收进医药箱里,用纱布擦干净手指。“不是。每一项都是专业的。从第一天夺你的鞭子,到晚上给你清创缝针,到制定作息表和饮食方案,到昨晚在地下室里给你做现实锚定,再到今天给你针灸。全部都是专业的。每一项都有临床依据。”他停了一下,看着陆厌宁。“但有一件事不是专业的。”“……什么。”“专业医生不会在病人家属做完饭之后,站在厨房里想——他今天吃了多少,明天该做什么菜他才会多吃两口。”陆厌宁的表情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十五分钟后,林见拔了针。按顺序——肩井、曲池、合谷——每根拔之前先轻轻捻转一下针柄唤醒穴位,然后用无菌纱布按压针孔几秒钟防止出血。拔完之后他把针收进专用的废弃盒里,针包重新卷好系上麻绳。“站起来试试。转转头,耸耸肩。”陆厌宁站起来,转了转脖子,然后耸了耸肩。他的动作停住了。常年紧绷的斜方肌,和肩胛提肌像是被卸掉了一层沉重的东西,转头时不再有那种扯着后脑勺的钝痛感。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表情微妙。“比按摩管用。”“针灸渗透深度比手法深。你这肩膀上的肌肉痉挛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积累了十几年。一次针只能缓解,要根治需要持续治疗。配合作息和饮食一起调整。”林见把针包收回系统空间,然后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陆厌宁一眼。“今晚不要洗澡。针孔闭合需要几个小时,沾水容易感染。明天早上我来给你扎第二次。”那天晚上,陆厌宁睡了整整五个小时。不是昏睡,不是药物作用下的强制休眠,是自然的、连续的、没有中断的睡眠。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说胡话。早上五点半他自然醒来,躺在床上没动,右手摸着自己左手的虎口——那里还残留着昨天针灸时,那股温热的麻意留下的肌肉记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早餐时林见端上豆浆和鸡蛋饼,看了他一眼。“昨晚睡得好。”这不是问句。“……你怎么知道。”“你的眼白终于不是红的了。”陆厌宁低下头喝豆浆,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