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在摇晃。
第一感觉是冷,但并非大蛇丸据点那种透彻的阴冷,而是晨间的凉意,透过车帘的缝隙渗进来。
空气里有干草的气味,还有泥土被露水浸透后的那种微微的腥味。
我花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一辆马车,座椅粗糙,车窗的帘子是深蓝色的棉布,已经被风吹开了一角。
我伸手掀开它。
阳光从车窗涌了进来。
不带任何阴影的阳光,光里有灰尘在浮动,循着晨光,原野上漫是过季的樱花树。
这是青叶台的樱花,我曾与他手牵手将此处的樱吹雪尽收眼底。这样想过后,我将那个身影驱逐出了脑海。
我把窗帘重新放下来,靠着车厢的木板,感觉马车在土路上轻微地颠簸,像某种迟缓的心跳。阳光隔着布帘透进来,在眼底形成一片柔软的红。
马车在深入据点之前停下,我步行向其中走去,只是约莫一周不回,就让我感到恍然隔世了。
晨雾还没有散尽,树干间浮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霭,脚下的草地是湿的。我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往里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看见据点那座旧宅的屋顶从树影后面露出来。
檐角的风铃在风里轻响了一声。
我已经在川之国了,已经回来了。这样明媚的日光和画面,让我困惑自己几天前为何要去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推开院门时,小南正从廊台尽头走来。她看见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回来了。”她说,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我点点头。
院子里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多。佩恩坐在廊台另一头,没有看我,但他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角都靠着门框,手里拿着的竟是医馆的账本。迪达拉蹲在树根边,手里捏着一团黏土,正往上面按手指印,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什么表情。
然后是十藏,他为什么也会在?
他坐在院子矮墙上,一只脚垂下来,另一只屈着,手里拎着一壶酒。看到我转过头,他扬了扬下巴,说道:“哟。还知道回来。”
迪达拉抬起头,咧嘴笑了一声:“小玉姐!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川之国找你了,蝎老兄说你不在据点好无聊……”
蝎没有接话,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角都翻了一页纸:“你的医馆账目我还留着,下次自己拿去对。”
佩恩终于侧过头来,声音如往常一样平静:“回来了就好。”
那时候起了一阵风。金木犀的花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如细碎的金箔,铺满了整个院子。我站在廊台上,花瓣落在肩上、发上、手背上,落在每一个人的影子上。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他们的影子在我脚边挨得很近,像一簇没有修剪过的树根,在土面下无声地交缠。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成为他们之中的人的,但此刻,我确信我是。
花雨开始变轻,变远,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画面从我眼前抽走。
我睁开眼,没有惊醒的慌张感,却有从一个时空转向另一时空的实感。
实际上,从大蛇丸的据点回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只是直到现在,我也常常梦见那天的场景。
每天醒来的时候,我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窗格里的光会提醒我,光斑的形状是熟悉的,它每天早晨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我坐起身,膝盖上还残留着被褥的压痕。此刻医馆二楼那间朝南的和室里,阳光从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在榻榻米上铺开暖橙色的光带。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游动,安静得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窗外的金木樨已经尽数落了,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卷着飘下来,落在窗台上。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去摸床头的药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吃止痛药成了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我拧开瓶盖,倒了三粒在掌心里。
这个量比上周前多了。
起初感觉到咒印带来的疼痛时,吃两粒就可以压住那种感觉,后来变成两粒半,再后来,我觉得吃三粒和吃两粒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用温水送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的触感是涩的,带着一点微苦的回味。我靠在床头等着,等那股熟悉的钝痛从肋骨下方退下去。
止痛剂起效的时候,那种感觉像退潮,缓慢的、一层一层地退去,留下被冲刷过的、平坦的、能让人暂时忘记它来过的那种干净。
然后我下床,洗漱,换衣服,下楼,打开医馆的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虽然入了深秋,但川之国这片的阳光在上午总是很好的,温暖干燥,落在手背上的时候有一种被握住般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