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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的夜(第1页)

是夜,东阳陈府客院。

我刚换下那身沾了泥水的罗裙,对着元龙送过来的鱼汤发呆时,哥哥便抱着一大捧香椿芽进来,“妹妹,陈元龙那小子一回来就把婚帖和八字给我塞了回来,拜了数次,说不肯退婚,可是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给哥哥透个底,你若是想退婚,哥哥做主,陈元龙就是三叩九拜也拦不住。”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地鱼汤和新鲜的香椿,顾左右而言他:“哥哥,这香椿那里来的,要不要喝碗鱼汤。”

哥哥不自然地笑了笑:“别打岔,我吃过了,放心我不会被收买的,所以阮姑到底怎么想?”

我坐在桌前,咕嘟咕嘟地喝下那碗鱼汤,暖意席卷过五脏六腑,而声音却平得像一潭不起波的水。“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哥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逼问,只留下一句“明日哥哥在,你若不乐意,咱们就走”,便带上了门。门阖上的那一刻,

我转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着那双杏眼里还没褪尽的、被晚风与稻香搅乱的潮意,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一个时辰前,我还趴在他背上,穿过一条窄窄的田埂。他后颈有细细的汗,混着皂角和青草的气味,说话时侧脸离我很近,每一句都像落在耳廓上的热气。他说“退婚两字,我从未想过,你也别想”。

可下一秒,另一张面孔浮了上来——十五岁的自己,坐在及笄礼的花厅里,从日中等到日暮,宾客散尽了,暮色一点点爬上裙摆,黑漆漆的,把烟粉色的曲裾吞得一干二净。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了。是身体里某个地方被掏走了一捧,后来再也没填回来。

我又想到十八岁那年,族中的第三个妹妹在我之前出嫁,我站在廊下看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姑姑拉着我的手说“阮姑是个有福气的,陈氏那样的人家,早晚要来接的”,可那些话我已经在姑姑的口中听了三遍,那话中的语气从温暖变得只剩下可怜的渣滓,像隔着一层水。我听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笑,笑完了转身回房,把那封没寄出去的第二封信烧了。

那时我也是这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想到林珊,如果我当时强硬一点把她带走就好了;我想到那封寄出去但没有得到回复的信,我把那封信的底稿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数,是不是哪一句显得太亲近、太冒犯、太不像一个闺阁女子该说的话;我又想到了蔡琰,如果那天先生愣神的时候,我能勇敢地多问她一句就好了……

这一次如果我会错了意呢?

可今天他给了我回音。那么多、那么密、那么急。“东阳的泥土已替它认过你这个女主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暮光从他身后漏下来,他整个人都浸在那种金红色的光里,不太真实,像梦一样。

而我最怕的就是"像梦一样"。因为梦会醒。十五岁及笄,梦醒后等到的只有天黑。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每一年生辰,我都会不自觉地朝门口看一眼,那些年被磨出来的习惯,哪怕后来告诉自己“不要等了”,身体还记得。

所以现在,我坐在铜镜前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绪起伏:他的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看我的眼神、他洗手的动作、他背我走过田埂时放慢的脚步——那些是真的,我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不会连这个都看错。

可是——真的又怎样呢?

四年前他也是真的准备来清河的,战火是真的,信被烧了也是真的。那些"真的"最后变成了一道田野上的大火,什么都没有剩下。我能原谅他的缺席,也能理解他那些沉默的缘由,可是那种感觉像一道细小的裂纹,平时看不出来,但只要又开始相信什么了,它就隐隐地疼一下。

东阳的夜很静,远处有蛙声,一叠一叠的,比清河的蛙声密。

我洗漱后,躺在床上,闭着眼,把那些念头按下去。明日,明日见了再说。如果他只是今天一时的高兴,如果他只是见了我的面觉得新鲜——那就跟着哥哥回去。崔家养得起自己一辈子,父亲说过这话,哥哥也说过。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地问了一句:那如果他不是呢?窗外有风穿过竹林,簌的,像稻禾被吹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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