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铃声从皇后寝殿方向传来,一声紧似一声。
容嬷嬷拐过甬道尽头的月门,远远就听见皇后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容嬷嬷怎么还不回来?去个人瞧瞧!”
她脚步一顿,腰立刻塌下去三分,右手扶住后腰,眼睛半眯起来。
方才在漱芳斋外尚且清亮的眸光,转瞬蒙上一层年迈昏沉的疲色。
殿门口两个梳洗宫女端着铜盆候着,见她来了,连忙打帘子。
容嬷嬷拖着步子迈进去,脚刚踏过门槛,就“嘶”地抽了口气,扶腰的手又加了两分力。
皇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串碧玉佛珠,指尖拨得飞快。
听见动静抬头,目光扫过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回主子,老奴腿脚慢,路上歇了两回。”容嬷嬷走到近前,福身的动作因为扶腰显得有几分僵硬,“漱芳斋那边,老奴已经看过了。”
皇后拨珠子的手停住,身子微微前倾:“如何?可有什么不对劲?”
“回主子,两个格格都在屋里,一个绣花,一个读书画画,安分守己,并无出格。”容嬷嬷垂着眼,语气平稳。
皇后没接话,盯着她看了片刻:“可看仔细了?”
容嬷嬷把腰又弯下去一点,半眯的眼睛使劲眨了眨,做出一副努力对焦的模样:“老奴不敢欺瞒主子。只是今日腰疼得厉害,眼睛也花得紧,进屋只粗粗看了几眼,实在没瞧出什么。”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那紫薇格格绣的帕子,针脚倒是细密,瞧着是个安分人。”
皇后冷哼一声,指尖在佛珠上重重一捻:“安分?令妃塞进去的人,能有几个安分?”
容嬷嬷不接这个话茬,只把扶腰的手又挪了挪,轻轻“哎哟”一声。
皇后蹙眉看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下去吧。瞧你这副样子,站都站不稳,倒像本宫苛待了你。”
“谢主子体恤。”容嬷嬷福身,退后两步才转身,步子拖得又慢又沉,和清晨出门时一个样。
她绕过屏风,帘子刚在身后落下,就听见皇后在殿内对宫女发作:“这佛珠怎么盘的?涩成这样!”
容嬷嬷脚步没停,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她没回偏房,出了寝殿侧门,顺着墙根往北走。
上午的日头已经升起来,照在青砖地上,暖烘烘的。
后墙根下种着一排矮桂,叶子被晒得油亮。
墙根处有半块青砖,比旁边的砖面高出一点,日头正正地照着,泛着层白亮亮的光。
容嬷嬷走过去,先用脚尖试了试那砖面,烫得缩了一下。
她左右看看,除了远处两个洒扫的小宫女背对着这边扫地,再没旁人。
她慢慢弯下腰,后腰又是一阵真疼,忍不住“哎哟”一声,扶着墙根缓缓坐下去。
青砖上的热气隔着衣裳渗进来,烫得她一个激灵,随即又觉得舒坦。
那热劲儿贴着后腰,不轻不重,像块刚起锅的膏药,把那股酸疼一点点焐开了。
容嬷嬷眯起眼睛,太阳照在脸上,暖意从眼皮一直漫到后颈。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几枚硬邦的铜板,一枚一枚掏出来,摊在掌心。
三枚旧钱,边缘磨得发亮,是几年前赏的;四枚新些,是近日替主子跑腿攒下的。
七枚铜板在掌心排开,被日头一照,黄澄澄的,晃得她眯起的眼睛又弯了弯。
“跑腿费攒到十枚,就换成银角子。”她小声嘀咕,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银角子多了,再换成整银。整银攒够了,出宫买地,买房,晒太阳,嗑瓜子……”
她越数越美,嘴角翘得压不住,连后腰的疼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