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甬道里传来宫女轻手轻脚的走动声。
容嬷嬷站在偏房门口,暗自回想昨夜那场惊魂噩梦。
把那张“该怎么笑”的脸从脑子里翻出来。
嘴角翘几分、眉眼弯几寸,早就刻进骨头里。
她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袖口里那几枚铜板,硬邦邦的,硌着手腕,踏实。
推开门的瞬间,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恭敬温顺的表情。
脚步稳当,腰板挺直,和往常一模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底板都在发麻。
皇后寝殿早已点亮烛火,灯火轻轻跳动,在地面投出修长摇曳的暗影。
两名梳洗宫女端着铜盆、捧着梳具候在屏风外,见她进来,齐齐福身。
容嬷嬷点点头,接过梳子,绕过屏风走到梳妆台前。
乌拉那拉皇后披发端坐镜前,眉眼间还带着晨起的倦意。
淡淡的桂花头油混着烛火热气,在殿内凝成一股闷闷的暖香。
“嬷嬷来了。”皇后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昨儿累着了吧?”
“伺候主子是奴才的本分,不累。”容嬷嬷站到皇后身后,拿起梳子,从发顶慢慢往下梳。动作轻缓,力道均匀,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半点不同。
梳齿划过发丝,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铜镜里,皇后的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
梳到第三下,皇后忽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嬷嬷,待会儿你去趟漱芳斋。”
容嬷嬷手里的梳子顿了一瞬,不到半息就恢复了节奏。
她继续梳,声音平稳:“主子有何吩咐?”
“去瞧瞧那两个丫头在搞什么鬼。”皇后眸光渐冷,凝着镜中自己的容颜,语气藏着压不住的戾气,“令妃仗着圣宠跋扈,连带着漱芳斋那两个野丫头,也愈发不知规矩。你去细看,但凡有半点不对劲,即刻回来禀我。”
容嬷嬷抬起头,正好对上铜镜里皇后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双眼微微上挑、暗藏逼仄狠意的模样,和梦里催她下针施刑的眼神分毫不差。
梦里那句冰冷的“嬷嬷,继续”骤然在脑海回响。
容嬷嬷握着梳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
她指尖微微收紧,又迅速松开,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心绪,心中只剩一个清醒的认知——来了。
梦里那场灭顶之灾,从这一刻,正式开场。
“嬷嬷?”皇后见她迟迟应声,略带不耐地扫来一眼。
容嬷嬷把梳子换到左手,右手扶上后腰,腰骨咔嚓一声脆响。
三分真,七分演。
她眉眼一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哎哟——”
皇后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老毛病又犯了。”容嬷嬷扶着腰,慢慢直起身,脸上挤出歉疚的笑,“昨儿夜里没睡好,这腰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
主子您瞧,这眼睛也不中用了,刚才看镜子,娘娘的脸都模糊成一片。”
她使劲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努力对焦的模样。
眼皮子抖了两下,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