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贤被辞退的那天,首尔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便利店店长把她叫到后面的仓库,眼神闪躲,手里翻来覆去地折着一张纸。他没看她,只说:“秀贤啊,总部的决定,我也没办法。有人打电话……举报你,说你精神状态不稳,在店里会吓到客人。”
“谁打的电话?”林秀贤问。
“不知道。匿名。”店长终于抬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块被踩过的橡皮泥,“你最近……确实也老请假。总部说让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了再说。”
林秀贤站在那里,背后是成箱的矿泉水和速食面,面前是店长不敢跟她对视的眼睛。她听见前台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有客人进来,有客人出去。收银机的“滴”声穿过货架,像一根根细针刺在她后颈上。
“我知道了。”她说。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在白天哭过了。她只是默默脱下印着便利店标志的围裙,叠好,放在一箱啤酒上,然后从后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很大,像天被谁捅破了。她没打伞,慢慢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把她单薄的衬衫打透,贴在背上,像一双冰冷的手按住了她。
她不觉得冷。
她只是觉得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脚踝上坠着铅。
回到小区,还没走进单元门,房东的电话就来了。
“林秀贤,那个房子我不能租给你了。”房东的声音很急,像是被人教过似的,“你尽快搬走。给你一周时间,押金我会退你。别跟我讲别的,我不听。”
“为什么?我从来没拖欠过房租……”
“不是钱的事。是……是我这房子以后要自己住了。总之你搬。”
电话挂断了。
林秀贤站在单元门口,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标志慢慢变暗,像一颗熄灭的烟头。她抬头看着四楼自己家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那后面曾经有一个会从窗台上探出小脑袋朝她挥手的小女孩。
她掏出钥匙,攥在手里。钥匙齿陷进掌心,疼得发木。
她没有上楼。
她走进雨里,一直走,走过了三个街区,经过小艺以前常去的文具店,经过她们每周日去吃的紫菜包饭摊,经过小艺学画画的那栋旧楼。雨水漫过她的脚背,凉得刺骨。街边的霓虹灯倒映在积水里,像打翻的调色盘。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没有接。
后来手机又响了很多次。她一个都没接。最后,她停在了一个她以为只是随便走到的路口,抬头,看见了公交站牌边有一个瘦瘦的女孩,扎着马尾,在雨里撑着把黄色小雨伞,正踮着脚尖看站牌。那女孩侧脸像极了小艺。
林秀贤站在那里,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劈中了。
她终于蹲下来,在瓢泼大雨里,咬着自己的手腕,哭了出来。
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后来有一只手,从雨幕里伸过来,把一把黑色的伞举到了她头顶。
她抬起哭肿的眼睛。
韩道镇站在她面前。雨从他肩膀流下来,顺着黑伞的伞骨滑落,像一圈透明的帘。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张成哲”三个字,通话中。
“下雨了,上车吧。”他说。
语气和那天太平间门口一模一样。
平静,像雨天里一块没人踩过的石头。
林秀贤被安排住进了彩虹运输基地。
基地二层最里面,有一间被收拾出来的小房间。原来是工具间,现在腾空了,放了一张行军床,一套干净的床品,一个旧衣柜。吴美静在地上铺了浅灰色的地毯,窗户下摆了一盆绿萝。
“条件简陋,先将就几天。”吴美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