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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的争论（第1页）

基地二楼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七把椅子，墙上一块白板，吊灯垂得很低。灯罩是旧铜色的，光打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短粗而浓重。

人都到齐了。

张成哲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韩道镇靠窗站着，半张脸被窗帘的阴影遮住。崔由美面前摆着三块屏幕，像个小型作战指挥台。吴美静坐在她旁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安静，后背挺得笔直。

姜必胜最后一个到。他进来的时候，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格外响，像有人把一个沉重的鼓点拍在了门上。他浑身带着外面的凉气，脸色铁青，走到桌前没有坐，两只拳头撑在桌面上，骨节泛白。

“我就说一句。”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带着一种粗粝的怒意，“那个狗崽子，还用查吗？小女孩都死了。医院在威胁家属。你们还在这里开会。”

张成哲没有抬头，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然后呢？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姜必胜直起身，做了一个拧手腕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折断一根筷子，“废了那双手。让他这辈子都拿不起手术刀。简单，直接，解气。”

“然后呢？”张成哲又问了一遍，这次抬起了眼睛，“然后林秀贤的案子就能翻案了？小艺的死因就能被公开了？还是说，你觉得打个半死，法院就会自动给他定罪？”

姜必胜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谁说什么都不做？”韩道镇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高，但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圈地荡开。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道镇从窗边走过来，灯光一寸寸照亮他的脸。那张脸比平时更冷硬，下颌线绷得像刀背。

“打一顿太便宜他了。”他停在会议桌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杀了小艺，杀了不止一个小艺。他这双手上沾的血，洗得掉吗？光废了手有什么用，他还是那个‘心外科权威’，还是那个‘全国前十’，还是那个在媒体镜头前衣冠楚楚的朴明俊。”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齿痕：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自己说出口，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怎么杀的人。”

姜必胜盯着他，像是要从他眼睛里找出一点犹豫。但他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决心。

“说得倒轻巧。”姜必胜哼了一声，“身败名裂？你知道这种人在这个圈子里关系多硬？媒体都怕他，法律更怕他。”

“所以我们要挖。”韩道镇说，“把他的根挖出来。他背后站着谁，谁在给他供刀，谁在帮他擦血。一个都不放过。”

张成哲放下笔，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坐下，一个个说。”

姜必胜没再争，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椅背咯吱响了一下，像在抗议他的体重和火气。

“我先说吧。”吴美静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像一条细而冷的水流，慢慢漫过整个房间。

“我在医院做护士十二年，其中八年是手术室护士。你们可能不清楚，手术死亡率这种数据，在外行人看来很吓人，但在业内，大多数医院会把很多死亡归到‘并发症’名下。这是合法的。”

她停了一下，把手边的一叠资料推到桌子中央。

“但民成医院不一样。他们的做法已经超出了‘合法掩盖’的范畴。我以私人渠道联系了三个护理行业工会的朋友，有两个人给了我内部数据。民成医院心外科过去两年的手术死亡率，是同级别医院平均水平的二点九倍。其中，朴明俊主刀的手术，死亡率是科室平均的两倍以上。”

“二点九倍。”张成哲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下笔很重。

“对。而且这些死亡的病历里，有三分之一在术后四十八小时内就被改动过。诊断名称被替换，死亡原因统一写成‘多器官功能衰竭’或者‘不可逆心源性休克’。这些都是万能句式，能在最大程度上规避医疗事故鉴定。”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偶然的医术不好？”韩道镇问。

“这不是医术不好。”吴美静抬起头，直视韩道镇，“我见过技术差的医生。技术差会在台上犹豫，会叫外援，会提前跟家属沟通风险。但朴明俊这种，两年死这么多，还在继续手术，只有一个解释——他知道会死人，但他不在乎。”

姜必胜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了一下，水溅出来。

“这个婊子养的……”

“冷静。”张成哲抬手按了按空气，示意他坐下。

姜必胜咬着牙坐回去，胸膛起伏得厉害。

“该我了。”崔由美把三块屏幕转向大家。

最左边是民成医院近三年向“康泰医疗器械”采购手术耗材的明细表。中间是康泰医疗器械的工商注册信息。右边是一串银行流水截图，部分数字被红框标出。

“民成医院三年来从康泰采购的耗材总额是二十四亿韩元。”崔由美说。

张成哲的眉毛动了一下：“同级别医院一般是多少？”

“同规模、同手术量的医院，正常采购价平均在八到十亿之间。”崔由美敲了一下键盘，左边屏幕上的数据被重新排序，红绿交叠，“他们高了将近三倍。而且这不是逐年增长，是一开始就定了这么高。也就是说，有人从一开始就签了一份不该存在的合同。”

“回扣。”韩道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