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贤摇摇头。她已经在基地里住下了,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箱子里没有几件衣服,装的几乎全是小艺的东西:一个缺了颗珠子的发卡、一盒用了一半的蜡笔、一张折皱的画、一双小到不能再小的帆布鞋。
她每天都会把它们拿出来,摆一摆,再放回去。
基地里的其他人没有打扰她,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照看着她。姜必胜会每天把热好的饭放在她门口,吴美静会拉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崔由美会偶尔硬塞给她一副耳机,里面放的是雨声。
而韩道镇,从那天在雨中把她带回基地后,她似乎只在深夜见过他几次。他总在大家睡着后出现在一楼的剪报墙边,一站就是很长时间。
林秀贤住进来的第四天,终于又一次听到了姜必胜发火。
是在二楼走廊。他背对着楼梯口,正在跟张成哲争执,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
“你是没看见那个房东怎么赶人的?还有那狗娘养的店长,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这不就是明摆着让她死吗?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没有工作,没有房子,还有个死掉的女儿,他们就是要活活逼死她!”
“我看见了。”张成哲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看见了你还不让我动手?”姜必胜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你知不知道那个姓吴的一直没出过面,可每一刀都往她脖子上扎。我不去跟他‘谈一谈’,他以为这世上的刀永远只朝一个方向砍!”
“你现在去找他,能解决什么问题?”张成哲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路,“你是想把他按在地上打一顿?你以为打了人之后,她就能有地方住、有工作、有清白吗?姜必胜,我们不是□□。”
“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合法的人!”姜必胜吼了一句。
“所以我们更不能乱。”张成哲的声音没有升高,却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他们要乱,我们就更不能乱。你以为吴在勋是吃素的?他恨不得你现在就冲到医院去闹事。你一动手,他立刻报警,再把所有事都推到林秀贤头上——‘受害者家属指使黑社会袭击院长’。你想看到第二天的新闻标题吗?”
姜必胜咬着牙,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他一拳砸在走廊墙壁上,墙面上的灰簌簌落下来。然后他“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张成哲站在原处,慢慢叹了口气。
他没有看到,走廊拐角里,林秀贤背靠着墙,捂着嘴,浑身发抖。
她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那天深夜,林秀贤没睡着。
她下楼,想倒杯水。经过一楼大厅时,她停住了。
韩道镇在剪报墙前。
大厅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他站在小艺那幅画的复印件前,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发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林秀贤本不想打扰。
可她看见韩道镇微微弯下腰,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一张便签,用笔在上面写字。写完后,他把便签贴在小艺的画旁边,贴得和画框持平,端端正正。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太低,林秀贤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快了……小艺……再等等……你妈妈……不会白受……”
她的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
没有预兆,也没有声音。像身体里某根弦突然断掉了。她站在黑暗里,泪水爬满整张脸。
她忽然懂了。
她懂了韩道镇在太平间门口向她走来的那个深夜,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痛。
她懂了为什么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会为了她和她的女儿,在这个城市最隐蔽的角落,做着那些没有人看得见的事。
她也懂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战斗,是不计代价的。
她没有出声,默默退回房间。
那一夜,雨终于停了。凌晨三点,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像一个走丢的音符,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