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回扣。”崔由美摇摇头,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光拿回扣还只是钱的事。问题在于,他们付了三倍的价格,拿到的东西质量却远低于市场价格。这是康泰医疗器械近两年的质检报告。三分之一的批次未达标,十分之一被原厂判定为‘不可用于临床’。但这些货,全部被民成医院签收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几台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像某种隐形的蜂群在嗡鸣。
吴美静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这次像是从更冷的地方传来的:
“如果用的是不合格耗材,那朴明俊可能不只是医术差。”
她顿了顿。
“他是在杀人。”
张成哲缓缓把笔放下,手指交叉,顶住下巴。他的目光落在崔由美屏幕上的那串数字上,眼睛眯得像是要穿过数字,看到背后站着的那些人。
“康泰医疗器械的老板是谁?”他问。
崔由美没说话。她快速敲了几下键盘,工商注册页面被放大。最上面是一张两寸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多岁,圆脸,眉毛粗短,鼻梁宽,眼睛不大,但看镜头时的姿态很放松,像在笑,又像在算计什么。
“崔康硕。”崔由美说,“四十七岁。康泰医疗器械株式会社法人代表。三年前……”
她顿了一下,把另一个窗口拖到最前面。那是一份三年前的旧新闻截图,标题用粗体标着:
“医疗诈骗案主犯证据不足获释,检方承认取证存在重大瑕疵”
“三年前,崔康硕在一场医疗器械诈骗案中被列为核心嫌疑人。涉案金额上百亿,受害医院十七家,共造成至少九名患者因使用劣质耗材出现严重术后并发症,其中四人死亡。”
“那他怎么出来的?”姜必胜咬牙问。
崔由美没有直接回答。她又打开了一份文件,是当年那起案件的部分卷宗,有几页被红框标注。
“证据‘意外销毁’。”她读着那几个字,语气讽刺得像在念一个冷笑话,“在案件移送起诉前一周,负责保管物证的仓库发生小型火灾。所有关键物证全部烧毁。没有物证,只有口供,法院判了证据不足。”
“意外。”韩道镇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滤出来的。
“意外。”崔由美跟着重复,“这个世界上,坏人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意外。”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注入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崔由美默默把屏幕转了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键盘边缘。
姜必胜忽然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剪报的墙前。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很宽,把中间一片灯光都挡住了。他抬起手,在一张贴着“进行中”的便签上按了按,然后转过身来。
“要我说,这个崔康硕,比朴明俊更该废。”他咧了一下嘴,不是笑,而是某种近乎原始的凶狠,“卖假刀的比拿刀砍人的更可恨。判证据不足就放出来了,他妈的,那四个死掉的人算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这次不能只靠拳头。”张成哲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沉得压住了所有人的情绪,“九年前,有个案子也是医院,也是假耗材,也是证据被销毁。那时候我们不懂,只知道愤怒,只知道冲上去打。结果呢?人进去了,证据也散了。公道一个都没讨回来。”
他走到姜必胜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现在不同。这次我们有崔由美,有吴美静,有韩道镇。我们有机会把这条线从头挖到尾。从朴明俊的手,挖到崔康硕的货,再挖到他们背后藏着的所有人。”
“然后呢?”姜必胜问,“挖完了,法律能管吗?”
张成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向韩道镇。
韩道镇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证据。”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这次不要愤怒。”他说,“要耐心。要让铁证如山,让他们连销毁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候,法律如果还管不了,我们再来谈别的手段。”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按了手印。
姜必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墙上砸了一拳。不重,像在跟自己较劲。他低头“呸”了一声,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
“行。听你的。但要是哪个环节漏了,我第一个去拆了那破医院。”
吴美静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光:“放心吧,轮不到你。”
崔由美敲了一下回车键,三块屏幕同时熄灭。
“那开始吧。”她把棒棒糖棍扔进垃圾桶,眼睛映着屏幕残留的白光,“从康泰医疗器械的进货渠道开始挖。”
窗外,凌晨的首尔渐渐有了微光。一辆黄色出租车停在基地外,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被第一缕晨光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