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世界被切断了。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低,像从另一个季节渗透进来的。林秀贤靠在后座的角落里,身子微微蜷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的小艺出生证明已经被她捏得发皱,边角从拉链缝隙里露出来,像一片枯掉的叶子。
出租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沿着坡道爬上地面。城市的光重新涌进来,霓虹灯、路灯、商场大屏的蓝光,一块一块地砸在车窗上,又碎成无数道细长的影子,从林秀贤脸上滑过去。
她望着窗外,眼神却是散的,像一扇没有对焦的窗户。
韩道镇没有说话。
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方向很稳。后视镜的角度被他调过,刚好能看见后座的女人的半张脸。那张脸很年轻,不过三十几岁,但此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皮肤包着骨头,和一双干涸到不会流泪的眼睛。
“小艺……今年九岁。”
林秀贤突然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喜欢画画。最喜欢画妈妈。我上班的时候,她会坐在便利店的窗边画画,画好了,就贴在冰箱上。客人看见了,都说她有天赋……”
韩道镇没有打断她。
“学校体检那天,她还跟我说,妈妈,体育课的跳绳我跳了一百个,心脏跳得好快。我以为是孩子玩累了,我从来没想过……”
她的声音停住了。
车子在红绿灯前缓缓停下。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映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她开始从头讲。从学校体检的“疑似心脏杂音”,到民成医院的复查,到朴明俊只用了三秒钟就判了小艺死刑。她讲到自己是怎么签字,怎么看着女儿被推进手术室,又怎么看到朴明俊走出来说“节哀”。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有些地方重复,有些地方颠三倒四。但韩道镇听得很认真,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她说起小艺在诊室里观察到的那句话:“妈妈,医生叔叔的手在抖。”
她说起手术室门关上时小艺最后的笑容。
她说起太平间门缝里的冷气。
她说起警署的窗口,玻璃后面那张不耐烦的脸。
她说起鉴定委员会那张轻飘飘的申请表。八十万加急费。六到八个月的排期。
她说起金瑞镇的电话。他说“发不出去的数据等于不存在”。
她说起自己在医院门口举牌,保安把纸板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她说起人群中那句话:“是不是想讹钱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用针刻在空气里。
韩道镇始终没有打断她。
一直等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车里的空气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他才开口,问了一句:
“您相信小艺是被害死的吗?”
林秀贤抬起头。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韩道镇的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深水里的石头,什么都反射不进去,又好像把什么都吸了进去。
她的嘴唇抖了抖,然后说了一个字:
“信。”
声音不大,但很重。
韩道镇没有回应,只是把目光移回前方。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稳稳地驶入车流。
他没有开导航。
从那一刻起,林秀贤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告诉他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