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艺死后的第二天。
林秀贤站在首尔中央警察署的接待窗口前,把手里那叠薄薄的材料递进去。里面有小艺的出生证明、手术同意书复印件、以及她自己手写的一份时间线陈述。纸页歪歪扭扭,有些字被水渍晕开了,像一朵朵灰色的花。
接待她的年轻警察翻了翻,表情介于困倦和为难之间。他把材料推回来一半,留了一半在桌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删掉。
“您这个情况……”他舔了舔嘴唇,“属于医疗纠纷,民事范畴。我们这边立案需要有医疗事故鉴定报告。没有鉴定结论,最多只能登记个报案记录。”
林秀贤的声音沙哑:“我女儿死了。手术过程中手抖得那么厉害,这算什么医疗纠纷?这是杀人。”
警察叹了口气:“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法律是讲证据的。朴明俊医生如果真有操作失误,您得先去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申请鉴定。有了正式结论,再来报案,我们才好走程序。”
“鉴定委员会说让我通过医院申请。”
“那就通过医院申请。”
“医院不给我申请。”
“那您就再催催。”
林秀贤闭上眼睛,指甲陷进掌心。她听见身后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有个男人的声音飘过来:“快点啊,报警还有插队的。”
她没再说话,把材料一张张收回来,折好,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听见那个年轻警察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又是个医疗纠纷,这周第三个了。”
那个同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警署大厅里的冷气像一只手,推了她一把,把她推进了九月的热浪里。
当天下午,她去了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
那个地方不在市中心。她倒了三趟地铁,又步行了十几分钟,才在一片灰蒙蒙的写字楼群里找到那栋建筑。门口的铜牌掉了两颗螺丝,斜挂着,上面“医疗事故”的“故”字被人用什么东西砸凹了一块。
接待窗口在四楼。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玻璃后面,手里翻着一本已经起毛边的杂志。林秀贤说明来意后,那女人头也不抬,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申请表,扔进凹槽里。
“填一下。然后回去等通知。”
“要等多久?”
“六到八个月排期。”
“六到八个月?”林秀贤的手僵在半空,“那时候什么证据都没了!”
中年女人终于抬起头,隔着一层玻璃看她,目光像在看一件流水线上的瑕疵品:“每年申请鉴定的人很多,我们只有三个鉴定组。你可以加急,加急费八十万韩元,排期能提前到三个月。”
“我没有那么多钱。”
“那没办法了。”那女人把申请表往她面前推了推,“要不你回去想想。这个表可以先不填,想清楚了再来。”
林秀贤拿起那张纸,纸张很薄,被空调风吹得颤了一下。她转身走到走廊尽头,在楼梯间里靠墙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得发黄,像一张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
她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掏出手机,打给了一个在记者行业有联系的高中同学。那个同学跟她关系一般,毕业后几乎没有来往,但电话接通后,对方听完她的讲述,沉默了几秒,说:“我帮你联系一个跑医疗口的记者。叫金瑞镇。他以前做过医患纠纷专题,应该会感兴趣。”
“谢谢。”
“秀贤啊……”那个同学犹豫了一下,“你要有心理准备。医疗圈子水很深,就算记者愿意接,能不能发出来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林秀贤说“我知道”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两天后。
首尔某媒体大楼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林秀贤见到了金瑞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