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贾惜春收完最后一笔落在花萼上的淡墨点,直起身时腰骨僵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林安几乎是踩着点扑到画案前,视线落在那片失而复得、枝桠都像在浸着雪气轻轻颤的红梅上,眼泪当场就砸在了宣纸边缘,她攥着贾惜春沾了点墨香的手腕连声道谢,素来稳当的声音都发着颤。
管家把装着厚厚一叠酬劳的烫金信封用绒布垫着递过来,客客气气亲自把她送到了别墅门外的石阶下。
刚踏出雕花铁门,就看见何欢斜斜靠在一辆白色小车边等她,抬了抬下巴笑着挑眉:“当初说要请我吃饭,怎么?如今活干完了,不会想赖账吧?走,我早就订好地方了。”
车上何欢转着方向盘拐过街角,忽然嗤笑了一声:“说真的,我之前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肯理我了。这三年我每次点开你的对话框,都看见页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攥着手机等半天,最后也没见你发过来一个字。”
贾惜春搭在膝头的指尖轻轻顿了顿,她终究不是原主,接不住这攒了整整三年的软热心意,只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影,淡淡道:“是我当年太钻牛角尖,太倔了。”
何欢反倒大大咧咧摆了摆手,像从前那样爽利敞亮:“我还不知道你那股八匹马拉不回来的轴劲?我当初拦你,也不是想断你路,是怕你选这条没人走的冷路,把一身的好天赋白白耗得没声响。”
两人到了提前订好的临湖雅致包间,何欢随手点了几样店里的招牌硬菜,添了瓶冰过的陈年桂花酿,合起菜单往桌面上轻轻一磕,笑眼弯弯地斜看向贾惜春:“你这一单酬劳拿得够丰厚,今天这顿必须你破费,我可半分都不会跟你抢单。”
“嗯。”贾惜春指尖搭在凉润的玻璃杯壁上,神色淡得没半分波澜,像窗外竹梢垂下来的清瘦竹影。
没过片刻,包间门被轻轻推开,侍者端着鎏边白瓷盘有条不紊地入内摆盘,食物的香气慢慢漫开,她没再多说,端起桌上的酒杯和何欢轻轻碰了一下,仰头就把带着桂香的酒饮尽了。
何欢笑了笑,也跟着干了杯,两人之间横了整整三年的那道心坎,就这么在暖黄的灯光下,悄无声息地平得无影无踪。
后来林安逢人就夸,说贾惜春把祖母留了二十年的旧画给修活了,消息传出去,找她订定制画、求修复家传旧画的人差点踏平了她原先那间小出租屋的门,连不少眼光挑剔的资深藏家都愿意出高价,只求她能在自己收的古卷上落一笔补全。
贾惜春攒够了一笔安稳钱,没跟任何人商量,独自挑了处藏在老巷里的僻静小公寓搬了进去。
这是她两世以来,第一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地方,没有宁国府里腌臜缠人的人事,没有旁人指手画脚的叨扰,窗台下还留着一小片能摆上半盆兰草的空地。
虽说她如今在小圈子里是有点名气的古画匠人,可离当初定下的、能堂堂正正办个人画展的门槛,还差着不小的距离。
这天夜里,贾惜春指尖在接单平台的需求栏里慢慢划动,冷白的屏幕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翻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在页面最底部瞧见那单挂了三天、没一个人敢接的古意园林界画单子,末尾标出来的酬金,比普通仕女图足足高出三倍。
她指尖微顿,没多犹豫,指尖稳稳点下了屏幕上的“接单确认”。
下一秒,对方的消息便密密麻麻跳了出来,一长串近乎苛刻的要求铺在屏幕上,让她清瘦眉尖微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七天交稿,画中要包含完整的亭台楼阁布局,散落在各处的花鸟云雀,覆盖全园的花草树木,还要添三位相携散步的闺中姑娘,以及六位结伴游赏的世家公子。】
单子既已指尖落下确认,她素来没有中途反悔的道理。
贾惜春指尖轻轻搭在那支磨得温润的狼毫笔杆上,沉下心神的刹那,整座大观园的骨架早就在她记忆里完完整整铺展开来:亭台依着水榭的弧度错落排布,玲珑假山衬着连片青竹丛,连风过处海棠花瓣顺着游廊飘落的方向,都严丝合缝合着当年园子里浸着诗酒气的鲜活气韵。
六位游赏公子的排布位置一时没寻到最妥帖的落点,她便先从最顺手的亭台楼阁入手,笔尖落在铺展匀平的熟宣上勾梁画栋,飞檐翘角的弧度一笔一笔稳稳落下,连斗拱处藏着的细碎雕花都没半分差错。
等她回过神,窗外的天早已黑得透透的,墙上挂钟的银白指针早悄无声息走过了半夜。
望着案上水榭亭台已经初具的鲜活雏形,她抿着淡色的唇,唇角露出点极淡极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