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淑妃,她幼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草原上度过的。
与其他大多数人的母亲不同,她的母亲是一名大将军,战功赫赫。自然,作为这样一位母亲的女儿,她从生下起便是不同的。
她来到这世上的第一眼便是头顶一望无垠的蓝蓝的天空。
那时,边界的风和新鲜空气一同粗暴地灌进她的鼻腔,终于令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在十三岁之前,她都跟在父亲母亲身边,一日都没有分离过。在无战事发生的那些时间里,她多是在溪边吹着风哼着歌,抑或是跟着大人们围坐在火堆边吃着烤肉,若是父母亲心情好了,她还能在空旷的地方跑一会儿马。
待她再大一些,父母亲除了圣贤书外也开始教她骑射剑术,兵法谋略,她觉得有意思得紧,比那些子曰来子曰去的有意思的多。她那时常常在想,母亲这么威风,将来她也一定要像母亲这样,成为草原上那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猎鹰。
这里很自由,这里也很残酷。
军中有个娃娃,将士们都拿她当开心果,有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想着留给她一份。待她长得更大些,心里也渐渐开始明白,他们所疼惜的不仅是她,也是他们那些远在千里外的、不得见的子女们。她所承载的,是很多人对家的念想。
这些人对她好得紧,她理应深深刻在脑海里才是的。可是关于大部分人的记忆,却早就如同尘埃般轻易地被时间拂去了。其原因再简单不过——死亡是战场上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她有时也会偷偷地哭,哭为什么那些人总是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战事越来越多,草原上的风早就吹干了她的眼泪,八九岁的她,便也开始学着大人的样子,帮着去做递纱布、洗帕子这样一些简单的活计,她日日浸泡在血腥味里,竟也开始不觉得难闻了。
她开始意识到,父母亲所做的,究竟是怎么样一件事情。
打仗,是为了今后不再打仗。
她原以为自己会过那样的日子过一辈子的。
所以,十年前那个常常满身血污的小女孩当然从没想过,如今的她所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这里金碧辉煌,这里污浊不堪。
虽然依旧是如往常一般简单的妆点,淑妃这张面孔却是日日也看不厌的。负责上妆的婢子每次结束,望着这样一双美得不可方物的眉眼,都有一种自己不过是在一幅已近完美的美人图上强补上几笔之感。
而淑妃本人通常是对打扮不甚上心的。因此,不过对着镜中淡淡扫了一眼,瞧着衣衫云鬓都整齐,便起身打算出门了。
如今她是妃位,不必像那几个新人那般勤谨,一路过去倒也不慌不忙。
沈知春今日亦是起了一个大早,与淑妃不同的是,她早起不是为了练武,而是单纯因为昨夜未得安眠,因此今日外头天还漆黑着,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呆在床上了。
因着时辰太早,沈知春只惊动了今日值夜的露水:“小主,如今还早得很的,何不再睡会儿?”
沈知春摇摇头,将床帘卷起挂在两旁的银钩上:“你去打点冷水来,我洗把脸便起了。现下不饿,早饭我晚些再用。”
露水应了一声,先是拿着火信子将灯芯点燃,然后便出去拿铜盆了。
从窗子看过去外头的确还乌黑得很,沈知春探出头去想瞧瞧外头,却是一点光亮也没有。此时,露水端着盆子进来了,她把那盆子搁在架子上,用手轻轻拧干了帕子,递到沈知春面前来。
沈知春接了过来,先是擦了擦尚留着一丝困意的双眼,又净了净面:“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不过约莫卯时。”
沈知春点了点头,将帕子递还给他,穿起鞋子起身了。
的确还早得很。
外头漆黑一片,唯有天上挂着的星子还闪烁着一点微光。沈知春披了一件薄薄的披风站在门口望着,思绪却飘去很远。
如今皇帝对王家已经开始有了动作,虽只是禁足,但这却是从未有过的惩罚。且不说王家是皇后母家,自先帝以来,王家及其党派就一直把控着朝政大事。先帝在时,朝中过半数就已都是王党的人。好在王太尉始终站队太子,几次危难中,亦是王太尉力排众议保住了这太子之位。
因此,这份恩情,不管是于公、于私,都让皇帝无法轻易撼动他在朝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