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我很好看,原来也是麻烦
“嘿,看那边。”
赌鬼最先看见她。那时太阳刚被云遮住,街上人不多。我从桥那头走过来,背上背着个旧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灰裙子,旧皮鞋,走得不快。像对这地方没兴趣,又不得不穿过去。
“真不错。”赌鬼说。他叫黑子,常年穿同一件褐色旧衣,眼睛总像在估人值多少。
“别。”旁边一个瘦高个按住他手腕,“你看她那样。”
“哪样?”
“北边来的。”
黑子怔了一下,又笑了:“北边人又不是神仙。”
“我听说,太漂亮的人,不能碰。”瘦高个说。他叫老灰,岁数大些,胆子小些。以前赶过商队,知道些别人不当真的传闻。
“漂亮的人多了去了。”黑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我睡过三四个,也没见天上下雷。”
“不是那个意思。”老灰压低声音,像怕风把话吹走,“我是说,那种漂亮。你懂不懂?”
黑子眯起眼,又去看那个女孩。
我站在桥头,像是在看路牌。头发从肩后滑下来,几缕贴在脸颊边。脸很小,皮肤白得不像赶路的人。眼睛垂着,看什么都像没完全醒来。裙摆上沾了点泥,可那泥也像故意弄上去的。
“真他娘的好看。”黑子低低骂了一句。
“算我求你了,别找事。”老灰抓住他小臂,指节都白了,“你赌输了多少钱我不管,别拿命去押。”
“押?”黑子甩开他的手,“就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
“你不懂。北边过来的,越漂亮越不能碰。这规矩在港口那边早就传烂了。漂亮不是白长的,尤其是这种半大不小、一个人赶路的。你见过谁家姑娘十五岁就敢自己过三城?”
黑子没说话。他舔了舔嘴唇。老灰说得有道理。可越有道理,他心里越像有只虫在爬。我刚才过桥时,他看清我的侧脸,鼻梁挺挺的,下巴尖尖的,脖子又细又白,像春天新长出来的笋。
“就看看。不动。”黑子说。
“你他妈哪回不是这么说?”老灰急了。
“这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
黑子没回。他朝旁边一直蹲着没说话的大壮使了个眼色。大壮嘴笨,脑子慢,只跟着黑子走。老灰没办法,咬了咬牙,还是跟上去了。
他们跟着我进了那条旧巷。
我没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但不怕。这让黑子更兴奋。他喜欢不怕的。怕的没意思。
“小妹妹,一个人吗?”
我抬眼看他们。眼睛不是很大,可黑。黑得像山里没有月亮的晚上。黑子喉头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我笑了。不是讨好的笑。是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好奇的笑。像在看几只围上来的野狗。
“不是。”我说,“我还有个包。”
后面的事,黑子记不太清了。
他只知道,巷口突然多了个人。灰衣服。黑头发。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里。可他一出现,整条巷子的温度都像被抽掉了。不是冷,是空。像是空气都躲起来了。
黑子没听见他说话。可他耳膜像被按住了,嗡嗡响。腿不听使唤。脸上那点酒意全变成了冷汗,从后脊梁往下爬。
老灰在旁边已经快站不住了。他嘴张着,像要喊,又发不出声。大壮最惨,整个人贴在墙上,像要钻进去。
那人只抬了一下眼。
就一下。
黑子觉得,自己像被从里到外翻开,连骨头里藏着的那点脏东西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混了十几年,从没在谁身上见过这种眼神。不是凶狠,是太静了。静得好像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活物。
“我们、我们没干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有人借他的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