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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第1页）

那一片黑暗浓得仿佛有了质地，沉甸甸地压下来，像浸透了墨汁的天鹅绒帷幔，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没有一丝裂隙。未明觉得自己正悬浮在这黑暗中央，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块石头——这矛盾的感觉让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沉入了某种更深的梦里。

深邃的黑暗中，未明隐约见到了一个摘星少年的背影。此时，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黑暗撕破了一道口子。月光勾勒出他脖颈的弧度，那线条干净得像一笔画就的水墨。少年的衣角被海风吹起来，翻卷着，露出下面一小截苍白的腰腹。

时间是晚上，少年面向着大海，略微抬头四十五度，似乎在抬头寻找星星。

未明知道，这个少年同自己存在某种微妙的关联，然而从另一个角度上看，那个少年的模样是完全陌生的。

或许是星星躲藏进云雾中，哪里也不见踪影。月亮的光辉淡淡的，它落在未明手背上的触感近似于一声叹息——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细微的寒意。那寒意顺着毛孔钻进皮肤，沿着血管一路攀爬，最后在后颈处汇聚成一小片鸡皮疙瘩。未明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而前方那个少年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冷。他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这样站了百年。

“我一定要摘到星星，”少年说。

坚定但并不算响亮的声音被海洋的浪涛声淹没。

但未明完全领会了他的想法，好像那个声音来自自己的脑海。

更加诡异的是，他知道那个少年的结局。就好像那个孩子是发源于自身脑海的产物。

就像是一个书写自己的故事。

他看着那个少年一步步向黑色的浪花中走去，直到他的影子消失不见。

未明知道，眼前的一幕大概是自己脑海中潜意识里的一股暗流，然而那颗永远也摘不到的星星，也随着现实世界的残酷缓缓沉入大海。

然而，此时此刻，一道明亮的光芒照亮了海面。

那个是——灯塔？

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筑物耸立着，白色的光芒从塔顶照射了过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突然，好像这奇特的建筑物就是凭空出现在哪里的。

“不”，未明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地说，“那不是星星，是灯塔”。

“灯塔，一直都在哪里。”

灯塔的光线越来越强烈了。未明抬起一只手，轻轻遮住眼睛。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那座白色建筑。塔身静静地立在岬角上，周身环绕着海水拍击岩石的哗哗声。光束继续旋转，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固执地照亮着这片拒绝被照亮的黑暗。未明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分不清是因为光线太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双赤脚走进海水里的画面还留在他的视网膜上，而灯塔的光一遍遍地冲刷着那个画面，把它们冲淡、冲散，冲成一些飘浮的光点和色块。

海风大了些，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未明感觉到脸上的泪痕正在变冷，盐分在皮肤上结出细小的晶体，刺刺的，痒痒的。他放下手，任由灯塔的光最后一次掠过自己的瞳孔，然后转过身，把那个摘星少年和那座白色建筑物都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身后传来浪涛的声音。永恒的、不知疲倦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