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五月,广州城中村的空气又闷又潮。
窄窄的巷道两旁挤着密密麻麻的握手楼,五颜六色的衣物从各家阳台垂落,在半空中交错。乱如麻的电线、网线横跨巷子上空,阳光透过交错的线缆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巷子深处,一块褪色的红布帘挡在一间民房门口,没有光鲜的招牌,只有熟客才知道,这里藏着一家黑网吧。
掀开厚重的布帘,一股混合着香烟、泡面、机箱热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挤了三十多台CRT大头显示器,笨重的机身占满一张张旧木桌,屏幕泛出冷幽幽的蓝白色光。机箱风扇高速转动,嗡鸣汇集成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混着键盘敲击声、游戏里的枪声、少年们叫嚷的笑骂,灌满整间屋子。
林屿半蹲在一张机位背后,指尖捏着一根金手指已经微微发暗的内存条。
面前这台机器刚刚蓝屏,蓝底白字的报错界面死死钉在屏幕上。上机的年轻男人不耐烦地拍打着键盘,嘴里低声抱怨。
“搞快点啊,刚打沙巴克就卡死。”
“马上。”林屿声音不高。
他今年二十岁,是这家黑网吧的网管。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手腕上沾了一点机箱里面的灰尘。熟练把内存条拔出来,拿橡皮快速擦拭金手指,对准插槽用力按实,扣好卡扣,按下主机重启键。
熟悉的WindowsXP开机音乐叮叮咚咚响了起来。画面闪过滚动条,系统顺利载入。
客人重新扑回传奇的世界,很快就把死机的不快抛到脑后,手指噼里啪啦砸向键盘。
林屿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网管的工作远不止修电脑。排查蓝屏、重启死机、更换鼠标键盘、整理乱糟糟的网线,看见巷口有陌生面孔就要立刻望风,遇到喝醉吵架的客人还要上前劝架。老板阿强给的工资不高,好处是包吃包住,睡觉就在网吧后方隔出来的几平米小隔间里,一张木板床,堆着几件换洗衣物。昼夜颠倒是常态,通宵夜班更是家常便饭。
来这里上网的什么人都有,逃课的学生,打工下班的外来务工者,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大多数人一头扎进网游,呐喊、厮杀,把情绪宣泄在虚拟世界。
林屿见得太多了。看多有人为游戏激动,也看多有人对着屏幕黯然发呆。他自己并不沉迷网游。
漫长的夜班,在后半夜客人渐渐安定下来之后,才会属于他自己。
他沿着一排排机位走过去,顺手把歪掉的鼠标归位,把地上丢弃的泡面桶收拢,扫掉桌面散落的烟灰。巷口安安静静,没有异常,不用随时准备断电锁门跑路。
通宵已经过半。大半客人沉浸游戏,屋子里只剩下机器永不停歇的嗡鸣。
林屿走到靠墙角那台很少有人抢的闲置主机前,拉开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来。
鼠标点击,点开QQ图标。登录窗口跳出来,蓝色的登录条一点点缓慢往前挪。2005年的网速不快,登录也要等待片刻。他这个QQ号,一部分时间用来帮客人代充Q币,更多时候,是属于他自己。
登录成功,好友列表大半头像都是灰色。
他没有点开游戏,转而打开电脑里的记事本。白色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别人来到网吧,是为逃离现实。而他,习惯在喧闹的包围里,把心里说不出口的零碎感受,敲进TXT文档。写城中村的夜色,写网吧里形形色色过客,写少年人迷茫无着落的前路。文字安静,和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敲了短短几行字,右下角突然传来一声清脆:滴滴——
QQ消息提示音,在满室风扇轰鸣里格外清晰。
一个陌生的灰色头像正在跳动,来自陌生人消息。资料地址显示:广东佛山。
林屿指尖移到鼠标,点开对话框。
消息很短,一行清秀的文字:
“刚刚在文学聊天室看到你贴的短文,写网吧少年的那篇,看完了。很有共鸣。”
林屿微微一怔。
他方才把随手写好的片段粘贴到公共聊天室,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会收到陌生人的留言。
屋子里依旧人声嘈杂,CS的枪声断断续续从旁边机位传来。可这一刻,仿佛喧嚣被隔在了一层屏幕之外。
他手指放在键盘上,缓缓敲下回复:
“谢谢,随便写写的。”
对话框安静几秒,对方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我也常常看见很多被困在网吧里的人,只是我写不出来。”
林屿看着屏幕。他不知道对话框那一头是谁,不知道对方长相,不知道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生活。只知道IP来自几十公里以外,另一座城市。
广州潮湿的夜风,透过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吹进来,拂过显示器发烫的外壳。两个城市,两个屏幕,故事从这一条QQ消息,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