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沉墨,覆压整座大凉皇城。
白日里歌舞升平、朝臣欢颂的紫宸暖阁早已归于沉寂,宫灯次第亮起,沿着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蜿蜒铺开,流光脉脉,看似盛世安稳、锦绣清平。
可唯有身居权力最中心的两人知晓,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之内,早已暗潮汹涌、杀局密布,每一寸繁华之下,都埋着足以倾覆彼此、玉石俱焚的凛冽刀锋。
周容讫离去的背影孤冷挺拔,墨色锦袍扫过青石地砖,不带半分留恋,亦无半分情绪起伏。
自始至终,他冷面漠然,寡言冷骨,不曾怒形于色,不曾失态癫狂。
世人所见的豫王,孤僻冷戾、不近人情、恃功自傲、难以驯服。
可只有周容讫自己清楚,他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冷淡、所有的拒人千里,从来都不是性情乖张,而是蛰伏已久的杀意在隐忍蓄势。
他不吵不闹,不争不辩,是因为不屑于做流于表面的拉扯。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口舌之快、一朝意气之争。
他要的是——彻底倾覆周景邑的江山,撕碎他一生伪装,毁掉他拥有的一切,让这位笑面明君,落得一无所有、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是他存活于世唯一的执念,是他支撑着熬过数年深宫隐忍、数年封地蛰伏的全部意义。
满门冤血,宗族枯骨,血海深仇未报,他此生便无半分退路。
……
暖阁深处,人去楼空。
所有内侍宫人尽数躬身退至殿外百米之外,无人敢窃听,无人敢窥探。
偌大华美殿宇,只剩帝王一人独坐。
周景邑依旧端坐在方才宴席的主位之上,身姿端正优雅,玄色龙袍铺展如云,金线山河纹路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尊贵无双。
他唇角那抹温和宽厚、温润无害的笑意,自始至终,未曾落下半分。
哪怕方才与周容讫句句交锋、步步对峙,互相拿捏致命软肋、手握彼此滔天把柄,他脸上的仁君假面,依旧完美无缺、滴水不漏。
他是天生的笑面虎。
半生帝王生涯,半生制衡朝堂,他早已将“温和”修炼成最锋利、最无形的杀器。
世人敬他、爱他、颂他、信他,皆因他永远笑意待人、永远宽容大度、永远仁厚体恤。
可无人知晓,这副温柔皮囊之下,藏着怎样阴鸷偏执、凉薄狠戾的本心。
旁人恨是明火执仗、兵刃相见。
周景邑的恨,是绵里藏针、温水煮蛙、层层剥骨、寸寸诛心。
他垂着眼,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玉酒杯的杯沿,动作缓慢优雅,闲适得近乎慵懒。
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不见底的幽暗冰封。
方才周容讫那句“耗你一生,毁你一切”,字字清晰,回荡在他耳畔。
少年人冷面冷语,无波无澜,却字字带杀,句句诛伐。
周景邑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温润依旧,听不出半分戾气,可落在死寂空旷的殿内,无端让人背脊发寒。
“耗我一生?”
他轻声重复,语气平淡温柔,仿佛只是在闲谈一句寻常琐事。
“容讫还是太急了。”
“你以为,你暗中布局、私通藩王、留存朕的罪证,便能制衡朕、倾覆朕?”
“你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后手、所有的杀招,从来都尽数落在朕的眼皮底下。”
“朕留你活、留你闹、留你布局多年,从来不是束手无策,而是……朕乐意陪你慢慢玩。”
从少年长大、宗族覆灭、他亲手将唯一的幼弟保下、送离皇城、封王封地的那一日起,周景邑心底就藏着一个无人可知、无人可解的疯狂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