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儿!我的琪儿!”他太久没有这般唤过她的乳名。这一生,他唤她,从来只为利用。幼时唤她,是为了将她培养成稳固丁家地位的棋子;及笄唤她,是为了送她入宫,联姻固权;往后深宫遥遥相望,从未有过半分父女温情,只剩无尽的算计与索取。可此刻,这声琪儿,喊得急切又仓皇,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妄图唤醒血脉亲情,换取一线生机。“琪儿,你来了!爹爹就知道,你不会不管爹爹的!”丁承业双目赤红,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苍老脸颊滚滚落下,混杂着面上的尘土,狼狈不堪。他拼命扭动身躯,目光恳切又急切,句句都是卑微的乞求:“琪儿,陛下没有罚你,是不是?陛下心里是有你的。”“爹爹知道错了,爹爹知道以往亏欠你良多!可你是爹爹唯一的女儿,是丁家唯一的嫡女,骨血至亲,血脉相连,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爹爹死在这里!”“琪儿,求求你,快去求求陛下!你去跟陛下求情,让陛下饶爹爹一命!爹爹不想死,爹爹不能死!你救救父亲,你快救救爹爹啊!”他声声泣血,句句哀求,将一个走投无路的老父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了,只会以为这是一对情深义重的父女,女儿身居高位,眼看生父临刑,只需一言便可救命,若是冷眼旁观,便是冷血无情、忤逆不孝。周遭围观的百姓隐隐发出细碎的议论,有人唏嘘垂暮老父的凄惨,有人暗叹皇家凉薄、权术无情,无人知晓这温情脉脉的父女假象之下,藏着何等肮脏刺骨的罪孽。寒风卷着他嘶哑的哀求声,在空旷的刑台上回荡不休。丁友琪静静立在他身前三尺之地,身姿岿然不动,清冷的目光淡淡落在他狼狈癫狂的面容之上,听着他颠倒黑白、虚伪至极的哭诉,唇角的冷笑愈发浓郁,眼底的寒凉几乎要凝成实质。良久,待他声嘶力竭、气息紊乱,再也喊不出完整的字句时,她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轻,清泠泠的,不高不低,没有嘶吼,没有怨怼,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寻常往事,却字字淬冰,句句带血,狠狠砸在丁承业的心头。“父亲?”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裹挟着极致的嘲讽与荒谬,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丁承业,你也配担得起这两个字?”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碎了丁承业所有的伪装与希冀。他骤然僵住所有动作,脸上的哀求与泪水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眼底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丁友琪垂眸看着他,眼底所有最后的、微不足道的血缘牵绊,在此刻彻底寸寸碎裂,荡然无存。积压在心底十余年的恨意与冤屈,跨越岁岁年年的隐忍与痛苦,在此刻终于得以尽数宣泄。她一字一顿,语速平缓,音色清冷,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凉,响彻整座刑台,让周遭所有的议论声尽数湮灭,让全场之人听得一清二楚。“你问我为何不救你?那我便问问你,这一生,你可曾尽过半分为人父亲的责任?”“自我记事起,你眼中便只有权位、权谋、朝堂利益。你的心中有丁家的荣耀,有朝堂的权势,有滔天的野心,唯独没有结发妻子,没有亲生儿女。”“我幼时体弱,夜夜咳喘难眠,是母亲衣不解带守在榻前照料,你在朝堂彻夜筹谋算计,从未回头看过女儿一眼。我及笄之年,懵懂天真,憧憬寻常女子的安稳余生,你为了攀附皇权、稳固丁家权位,毫不犹豫将我送入深宫牢笼,葬送我一生喜乐自由,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入宫之后,我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无亲无故、无人可依,你身居太傅高位,享尽家族荣光,却从未为我撑腰半分,从未护我一次,只将我视作稳固权柄的棋子,用我的一生,为你的野心铺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每一句,都藏着彻骨的悲凉。十余年的无依无靠,十余年的身不由己,不是不痛,不是不怨,只是从前深陷泥潭,身不由己,只能隐忍蛰伏。如今大仇将报,她终于不必再隐忍,不必再伪装。谈及生母,她清冷的嗓音终于微微泛起一丝细碎的颤抖,那是埋藏心底最痛的执念,是她穷尽一生也要清算的血海深仇。“你问我为何如此绝情?那你还记得我的生母,你的结发妻,温氏吗?”丁承业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