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言坐下,与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疏离,也不亲昵。殿内安静了片刻,她没有先提萧玦,没有提暖玉,也没有戳破我的身份,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沉沉的疼惜。“本宫知道了,你不是融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在我心上。我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收紧。终究,还是说破了。我没有辩解,没有装傻,只是微微垂眸,低声应道:“是。”事到如今,任何伪装,都已是多余。皇后看着我坦然承认的模样,眼底反而松了几分,轻轻叹了一声,那一声叹息里,盛满了多年的心酸与无奈。“本宫不问你从何处来,是何身份,有何目的。”她声音平缓,字字清晰,“本宫只问你一件事——”我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融儿……他还平安吗?”她问的,是真正的萧融。那个胎中中毒、心智残缺、一生懵懂的七王爷,那个她疼到骨子里、护到心尖上的孩儿。我的心口猛地一涩。占据了她孩儿的身体,享受着她的庇护,却连一句确切的答案都给不了她。我不知真正的萧融是魂飞魄散,是陷入沉睡,还是早已去往另一个世界。我只能如实低声道:“我不知道。”皇后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罢了。”她轻声道,“你既占了他的身子,便也算与本宫有一场母子缘分。本宫不怪你,更不会害你。”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她明明知道,我夺走了她孩儿的人生,占据了她倾注一生疼爱的躯壳,可她却说——不怪我。“萧玦那孩子,心思太重,占有欲太烈。”皇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忧,“他对你的好,是真的;他对你的囚,也是真的。本宫看得明白,你一心想走,这深宫困不住你。”我沉默不语。原来,她什么都看明白了。“本宫护不住你一辈子,也拦不住萧玦。”她看着我,目光真诚而恳切,“只是你要记得,在这宫里,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日,长乐宫,永远是你能退一步的地方。”“至于融儿……”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你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里,便忘了这深宫,忘了大靖,好好去过你的人生。也算……替他,活一次安稳。”鼻尖一酸,滚烫的湿意瞬间涌上眼眶。我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装傻,伪装,算计,隐忍,人人对我有所图,人人对我有所忌。唯有眼前这个女人,在知晓我是“鸠占鹊巢”的外人之后,依旧给我庇护,给我温柔,甚至还在惦记着她真正的孩儿是否安好。我低下头,掩去所有情绪,声音微微沙哑:“……儿臣记住了。”这一声“儿臣”,是我能给她的,唯一的敬意。皇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人端来桂花糕,依旧是从前我“痴傻”时最爱吃的模样,一块块精致小巧,香气扑鼻。“吃一点吧。”她轻声道,“就当……陪陪本宫。”我拿起一块,轻轻放入口中。甜,却带着入骨的涩。从前吃它,是为了活命;如今吃它,是为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成全。我安安静静地吃完,陪她静坐了片刻,直到夕阳西斜,才起身告辞。皇后没有起身远送,只是坐在软榻上,望着我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迈步走出长乐宫。晚风拂过,带着微凉的气息。我望着天边沉落的落日,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温情,狠狠压下。皇后的好意,我心领。可我必须回家。回到宸安殿时,萧玦已经醒了,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玄色织金的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凌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我回来,墨色的眸子里瞬间褪去所有戾气,染上一层温柔的暖意。“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朝我走来,“在母后那里,可还舒心?”“嗯。”我轻轻点头,神色温顺。“母后向来心软。”萧玦伸手,自然地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入怀中,他丝毫不知,我与皇后刚刚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摊牌,“日后若是想去,尽管去。”我没有拒绝,任由他抱着,心底却一片平静。“对了,孤答应你的事,不会忘。”萧玦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明日一早,孤便让人将私库中的美玉全都取来,任你挑选把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