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被送回医院那天晚上开始昏迷。
医生说可能是情绪波动太大引起的应激反应。妈妈在病床旁边坐了一整夜,手掌压在清辞的手背上,热热的,像一小块捂了很久的石头。清辞的手很凉,妈妈的手掌盖在上面,像是想把温度一点一点渡进去。但清辞不知道这些。身体还在床上,但她已经不在了,她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梦是从酒店走廊开始的。
地毯是深灰色的,墙纸是米白色的,走廊很长,灯是暖黄色的。她坐在走廊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眼泪砸在运动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然后脚步声过来了,停在她面前。她抬起头。许迟暮站在那里——白T恤,黑色短裤,头发微微遮住眉毛。和第一次见到他一模一样。
“不要难过。”他说。
她站起来看着他。想说什么,但画面已经开始转了。月光落在她的被子上,窄窄的一条。许迟暮坐在书桌旁边,他说“你是最棒的”。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音说“谢谢你”。枕头吸掉了那个声音,也吸掉那句她没有说出口的话。画面之外有一道很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也想”。
她听清了。这一次她听清了。
玉兰花开了半树。妈妈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问“你怎么老跟自己讲话”。清辞转过头,许迟暮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像在等她回答。
道场上白炽灯亮得刺眼。她倒下去的时候听到教练喊她的名字,隔着一层水。许迟暮从角落冲过来蹲在她旁边,手伸出来了,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诊室走廊里他说“对不起”,她说“反正有你在呢”。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不会说话。现在在梦里,她看清了他张嘴但没有字能出来的那个样子。
断药之后她缩在床上发抖,他蹲在面前数呼吸:“吸气——吐气——我在呢。”水杯拧开盖子推到她手边,她伸手握住杯壁,那一节温度是真的。复学那天她在新教室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在桌角,许迟暮坐在旁边歪着头看她摆书,说“你今天穿蓝色了”。她说“你眼睛长在我身上了”,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放下。
林栀。食堂窗口打饭,她坐在对面问“你吃了吗”。许迟暮坐在教室里、走廊里、靠墙的地方等。她偶尔回头看到他,他冲她挥手——手掌抬起来放下,很慢,像在说“我在这儿呢”。
游乐园。甜筒在阳光下融化,滴了一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低头舔掉了,抬头的时候看到许迟暮站在旋转木马围栏外面,手里举着那个冰淇淋,看着她坐的白马一圈一圈转。过山车俯冲下去的时候她尖叫了,声音被风灌满,碎在空气里。他站在出口等她,拧开一瓶水递过来,瓶盖已经拧掉了。摩天轮升到最高处,她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站着,一个站在旁边,像一幅画完了但没来得及落款的速写。她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坐在对面,脸上是那种很淡的笑,像一个记住了但不会再说的回答。
画面停在摩天轮上。
游乐园的灯一盏一盏暗了,音乐停了,风停了。周围变成一大片空白,像一卷胶带放到了尽头。她站在那片空白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她从空白里看到一个人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像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
许迟暮。
他穿着白T恤,黑色短裤,头发有点长了。但这一次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不再隔着一层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张开手臂把她拢进怀里。手臂从她后背绕过来,手掌落在她肩胛骨之间,轻轻扣住。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洗衣粉味,不是消毒水味,是一种她没有闻过但觉得很熟悉的气息,像秋天的某一种树叶在风里晒了一整天。
“你感觉到了吗?”他在她耳边问。
她没有回答。她慢慢抬起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手指碰到T恤的布料,棉的,软的,底下是体温。温的,实的,活人的温度。她收紧手臂抱住了他,像抱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这是她第一次碰到他,真正地碰到。
“许迟暮,”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你是真的。”
“嗯。”
“你是真的来过。”
“嗯。”
“你为什么要走?”
他没有马上回答。手掌在她后背拍了一下,很轻。“我已经陪你很久了,”他说,“久到我该走了。”
“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会准备好的。”
“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T恤。“你等等。”
“再等也一样。”
“那你还回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手掌从她后背抬起来,落在她头顶。很轻,像一片叶子刚落下还没被风吹走。“你往前走,”他说,“我就在你后面。你回头看不见我,但我在。”